林凛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那些属于孩子的、无忧无虑的时光,可能要提前结束了。但她不后悔,因为这是她的选择,是她重活几世,必须承担的责任。
“依公,”她突然想起什么,“依伯知道这些吗?依叔呢?还有依爸……”
“你依伯在舰队,知道一部分,但不知道全部。”林敬波摇头,“你依叔……他有他的任务。你依爸……”老爷子叹了口气,“他是个老实人,只知道盖房子。这些事,知道得越少,对他们越好。”
“那依嫲呢?”
“你依嫲啊……”林敬波的眼神温柔下来,“她什么都知道,但从来不说。这就是你依嫲的聪明之处——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一辈子不问。”
门外传来郑美娇的喊声:“敬波!依凛!出来食茶了!我煮了花生汤,再不食就凉了!”
“来了!”林敬波应了一声,脸上的凝重一扫而空,又变回了那个慈祥的爷爷。他朝林凛眨眨眼,压低声音:“记住,在你依嫲面前,咱们就是普通的爷孙。我教你医术,是让你将来有个吃饭的手艺,其他的,一字别提。”
“我晓得。”林凛用力点头。
爷孙俩一前一后出了书房。院里,郑美娇已经摆好了小桌,桌上放着三碗花生汤,汤里还打了鸡蛋,撒了红糖,香气扑鼻。
“快快,趁热食。”郑美娇招呼着,又朝厨房喊,“浮光!丕邺!都来食!”
林丕邺从厨房钻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依妈,我煎了海蛎饼,马上好!”
曹浮光抱着林岽出来,小家伙已经吃饱了,正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四处看。看见林凛,居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林凛也笑了。她走到桌边,端起属于她的那碗花生汤。汤很烫,很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晨光正好,院子里有鸡在啄食,有猫在打盹,有三叔煎饼的“滋滋”声,有奶奶絮絮的唠叨,有妈妈温柔的哼唱。
这是她的家。平凡,温暖,真实。
而她要守护的,就是这样的早晨,这样的日子。
林凛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热汤的雾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眼睛。没有人看见,在这个六岁孩子的眼底深处,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像深海里不灭的星光,安静,但执着。
她知道前路艰难,知道危险四伏。
但她不怕。
因为她的血脉里,流淌着种花家龙族的骄傲。
因为她的身后,站着整个林家。
卯时三刻,天色还暗着,林家二进院的东厢房就亮起了灯。
林凛从被窝里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她睡得并不踏实,梦里总有一条银蓝色的龙在深海里游弋,龙鳞闪烁着幽光,龙眼中倒映着她六岁的脸庞。醒来时,手心里的铜钱钥匙还隐隐发烫,像在提醒她什么。
“依凛,起来了?”林敬波的声音从书房传来,平静而沉稳。
“来了,依公。”林凛迅速穿好衣服,推开房门。
书房里,林敬波已经泡好了茶。紫砂壶冒着袅袅热气,茉莉花的清香在晨雾未散的空气中弥漫。老爷子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那本《烧山火针法密要》。
“坐。”林敬波指了指对面的小凳子。
林凛乖乖坐下。从今天起,她将按照爷爷制定的时间表学习:卯时起床学针,辰时练字,巳时读书,午时休息,未时辨药,申时练针,酉时温习。一天六个时辰,没有节假日,没有寒暑假。
“昨天跟你说了经络的基础,今天教你认穴。”林敬波从木盒里取出九龙针中最细的一根,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人体有三百六十一个正经穴位,加上奇经八脉上的穴位,总共七百二十个。你要在三个月内,全部记熟。”
七百二十个穴位。林凛心里算了算,平均每天要记八个。对寻常六岁孩子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对她这个重活几世、前几世本就是学医的人来说……
“能做到吗?”林敬波看着她。
“能。”林凛点头,语气笃定。
林敬波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但没说什么,翻开医书:“先从十二正经开始。手太阴肺经,起于中焦……”
晨光渐亮,书房里的教学声不紧不慢。林敬波教得仔细,每一个穴位的名称、位置、主治、针刺深度、禁忌,都讲得清清楚楚。林凛学得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睛盯着医书上的图谱,手指在自己身上比划。
“天府穴在这里,”她按着自己上臂内侧,“主治咳嗽、气喘、鼻衄……”
“不对。”林敬波握住她的手,轻轻挪了半寸,“再往下一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记着,给人扎针,穴位错了顶多治不好病;给机器‘扎针’,穴位错了,可能会要人命。”
林凛心头一凛,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卯时结束,辰时开始。林敬波从书架上拿出笔墨纸砚:“练字。学医之人,字要端正。方子开得龙飞凤舞,抓药的认错了,吃死了人,是你的罪过。”
林凛铺开宣纸,研墨,提笔。她前世字写得就不错,这一世手腕力道还弱,但架势是有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人之所有者,血与气耳……”
“手腕要稳,不要抖。”林敬波站在她身后,看着,“写字如行针,讲究个‘气’字。气到了,字就活了;气不到,字就是死的。”
林凛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继续写。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宣纸上,墨迹未干的字泛着淡淡的光。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
“依凛!食朝了!”
郑美娇的声音从院里传来,打破了书房的宁静。林凛放下笔,抬头看向爷爷。
“去吧!”林敬波摆摆手,“辰时末再回来。”
“是。”
院里已经摆好了早饭。一锅地瓜粥,几碟小菜,还有林丕邺煎的海蛎饼,金黄金黄的,撒了葱花,香气扑鼻。林丕稼已经坐在桌边,正和郑美娇说着什么,见林凛出来,停了话头。
“依伯早,依嫲早,依叔早,依妈早。”林凛挨个打招呼。
“哎哟,我们依凛今天起这么早。”郑美娇给她盛了碗粥,心疼地摸摸她的小脸,“跟你依公学医辛苦吧?瞧瞧,眼圈都黑了。”
“不辛苦。”林凛接过粥,小口喝着,“我喜欢学医。”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郑美娇念叨着,又给林丕稼夹了块海蛎饼,“丕稼,你这次能待几天?”
“最多三天。”林丕稼喝了口粥,“队里有任务,不能久留。”
“什么任务这么急?”林丕邺插嘴,“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林丕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粥。但林凛注意到,大伯握勺子的手紧了紧,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