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有些微妙。曹浮光抱着林岽出来打圆场：“依妈，今天天气好，我想带依凛依漺去镇上扯点布，给孩子们做秋衣。”
“去镇上？”郑美娇想了想，“行，让丕邺陪你们去。他正好要去镇上买电线。”
“我不去。”林丕邺立刻反对，“我今天要去王家村修电路，答应了人家的。”
“王家村？”林丕稼抬起头，“你去王家村做什么？”
“就……修电路啊。”林丕邺眼神躲闪，“村长家的电灯老闪，请我去看看。”
林凛心里一动。王家村，正是昨天大伯说那两个可疑人出现过的地方。三叔这个时候去王家村，真的只是修电路？
“我陪浮光去吧！”林丕稼放下碗，“正好要去镇上办点事。”
“那更好。”郑美娇高兴了，“有你陪着，我放心。”
吃过早饭，曹浮光收拾碗筷，郑美娇去喂鸡，林丕稼和林丕邺进了东厢房，关上门，不知在说什么。林凛帮着妈妈收拾，耳朵却竖着，想听清厢房里的动静。
但什么也听不见。
辰时末，她准时回到书房。林敬波已经在等她了，面前摊着《黄帝内经》。
“今天读《素问·上古天真论》。”老爷子指了指书，“读三遍，然后背给我听。”
“是。”
林凛翻开书。泛黄的纸页上，工整的楷书写着：“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
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前世她背过《黄帝内经》，但那是为了考试，为了行医资格证。这一世再读，心境完全不同。那些关于养生、关于天道、关于人与自然的文字，字字珠玑，像在为她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不，不是新世界。是旧世界，是林家传承了数百年的世界。
“读完了？”林敬波问。
“读完了。”
“背。”
林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她的声音清脆而平稳，像山涧溪流，一字一句，流淌在古老的书房里。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照在她认真的小脸上，给稚嫩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林敬波静静听着，眼里有欣慰，也有担忧。这孩子的天赋太高了，高得不正常。六岁的孩子，过目不忘，理解力惊人，这已经不是“聪明”能解释的了。
难道真如祖上所说，龙血觉醒者，天资异于常人？
“……是以志闲而少欲，心安而不惧，形劳而不倦，气从以顺，各从其欲，皆得所愿。”林凛背完最后一句，睁开眼。
“好。”林敬波点头，“但光会背没用，要懂。你说说，‘形与神俱’是什么意思？”
“形是身体，神是精神。”林凛想了想，“意思是身体和精神要和谐统一，才能健康长寿。”
“还有呢？”
“还有……”林凛顿了顿，突然福至心灵，“‘形’也可以指物质，‘神’可以指能量。物质和能量和谐统一，机器才能正常运转。就像……‘蛟龙’。”
林敬波瞳孔一缩。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老爷子深深看着孙女，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林凛老实说，“我自己想的。医书里说，人体是个小宇宙。那机器……是不是也可以看作一个小宇宙？有它的‘经络’，有它的‘穴位’，有它的‘气血’运行？”
林敬波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取下一个木盒。木盒很旧了，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发黄的图纸。
“这是‘蛟龙二号’的设计图。”他把图纸摊在桌上，“你看这里。”
林凛凑过去看。图纸画得很精细，潜艇的每一个部件都标得清清楚楚。但在那些机械结构的旁边，还用红笔画了人体的经络图，两条线并行，一条代表机器，一条代表人体，在某些节点上交汇、重合。
“你太爷爷画的。”林敬波指着那些交汇点，“他说，机器的‘穴位’，就是能量流动的关键节点。用银针刺入这些节点，可以调节能量的流动，就像针灸调节气血一样。”
林凛看得入神。那些图纸上的线条，在她眼里仿佛活了过来，像一条条银蓝色的光流，在潜艇的钢铁躯体里穿梭、奔涌。她能“看见”能量在哪里聚集，在哪里阻滞，在哪里爆发。
不，不是看见。是感觉。是血脉深处的共鸣。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那里，铜钱钥匙贴着她的皮肤，微微发烫，像一颗小心脏，在有规律地跳动。
“感觉到了？”林敬波问。
“嗯。”林凛点头，“它……在叫我。”
“谁在叫你？”
“蛟龙。”林凛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它在海底，很孤独，等了二十年。它在等我。”
林敬波的手颤抖了一下。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水光：“对，它在等你。等能唤醒它的人，等能带它回家的人。”
爷孙俩相对无言。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外，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夏天的阳光白花花地铺满院子，但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依公，”良久，林凛轻声问，“月圆之夜，我真的能唤醒它吗？”
“能。”林敬波斩钉截铁，“但唤醒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可能会引来那些人，可能会暴露秘密，可能会……很危险。”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林敬波摸摸她的头，声音温柔下来，“但依公怕。怕你受伤，怕你承担不起，怕你……像那十七个人一样。”
林凛握住爷爷的手。老人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但很温暖。她的小手还握不全爷爷的手，但她握得很紧。
“依公，您说过，林家人的血，是龙血。”她看着爷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龙，不会怕。龙，要飞。”
林敬波怔住了。他看着孙女，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的自己，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不属于六岁孩子的火焰。那火焰很微弱，但很纯粹，像深海里永不熄灭的星光。
“好。”老爷子重重点头，眼里有泪，也有笑，“好孩子，依公教你。教你飞。”
巳时结束，午时开始。林凛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她走出书房，院里静悄悄的。奶奶在厨房做饭，妈妈在屋里哄弟弟睡觉，三叔和大伯还没回来。
她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洗了把脸。井水清凉，扑在脸上，带走了一上午的疲惫。抬头看天，天空湛蓝，云朵像，慢悠悠地飘着。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是堂叔公家的学前班下课了。
“依凛姐姐！”
林漺从堂屋跑出来，手里举着个纸风车：“看！三叔给我做的！”
纸风车是红色的，用旧挂历纸折的，插在细竹棍上，一转就呼呼响。林漺举着风车在院里跑，风车转得飞快，像一朵盛开的花。
“慢点跑，别摔着。”林凛笑着提醒。
“依凛，来帮忙。”郑美娇在厨房喊。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