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李,李国栋。”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丕邺,“港城来的。林先生,我知道您在东海舰队,也知道您大哥林丕稼是舰船专家。但有些东西,放在你们手里,是浪费。不如卖给我,价格好商量。”
林丕邺没接名片,只是冷冷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李国栋笑了,笑声在柚子林里回荡,有些瘆人,“林先生,您手背上的伤,还好吗?昨晚上那两位德国朋友,下手可不轻啊!”
林凛心里一紧。德国人?昨晚三叔果然是跟人动手了!
林丕邺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什么德国人,我听不懂。我这是修水管时磕的。”
“是吗?”李国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地上。
照片飘到林敬波脚边。林凛眯起眼睛看,照片上是一艘潜艇的图纸,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蛟龙二号”的设计图。图纸右下角,有一个清晰的签名:林敬波。
“1958年,东海,‘蛟龙计划’。”李国栋缓缓说道,“林老,您带着十七个同志,花了三年时间,造出了‘蛟龙一号’。但试航那天,潜艇失踪,十七个人,无一生还。您觉得,这是意外吗?”
林敬波的手在颤抖。林凛看见,爷爷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发白。
“后来,您隐姓埋名,回到林家村。但您没放弃,又花了十年,造出了‘蛟龙二号’。可惜啊...还没完工,计划就中止了。”李国栋叹气,像是在惋惜,“林老,您的心血,不该埋在地下。交给我,我保证让它重见天日,发挥它应有的价值。”
“应有的价值?”林敬波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什么价值?卖给你们,让你们拆解研究,仿造出来,反过来对付我们?”
“话不能这么说。”李国栋推了推眼镜,“科学无国界。林老,您这套设计,领先世界至少二十年。放在这里,是明珠蒙尘。交给我,我可以给您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美金,港币,随便您选。有了钱,您可以去任何地方,安度晚年。”
“我不需要。”林敬波说得很干脆,“你走吧!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李国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林老,您可要想清楚。我能找到您,别人也能。德国人,日本人,美国人……他们对‘蛟龙’的兴趣,可不比我小。您觉得,凭您和您儿子,能护得住吗?”
“护不护得住,试试才知道。”林丕邺往前一步,挡在父亲身前,“李国栋,我不管你是港城来的还是哪里来的,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这里。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李国栋盯着他,盯了几秒,突然笑了:“好,好,不愧是林家的人,有骨气。不过林先生,我提醒您一句,您大哥林丕稼,现在应该在去北方的船上了吧?您猜,那条船,能平安到达吗?”
林凛心里“咯噔”一下。大伯!他们要动大伯!
林丕邺的脸色瞬间变了:“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李国栋摊手,“我是个生意人,只谈生意。林老,给您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到时候,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说完,推着自行车转身就走。走到柚子林边,又回头,朝林凛躲藏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林老,您孙女很可爱。希望她,一直这么可爱。”
这句话,让林敬波和林丕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李国栋走了。柚子林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林凛从土坡后走出来,跑到爷爷身边:“依公,他……”
“没事。”林敬波摸摸她的头,手还在抖,“依凛不怕,有依公在。”
但他的声音,也在抖。
“依爸,大哥他……”林丕邺急道。
“丕稼那边,有人保护。”林敬波说,但语气并不确定,“现在要紧的,是依凛。他们盯上依凛了。”
“那怎么办?”
林敬波没回答,只是看向林凛,看了很久,才说:“依凛,你怕吗?”
林凛摇头:“不怕。”
她是真的不怕。第一世经历过生死,这辈子又带着几世记忆,一个李国栋,还吓不到她。她怕的,是家人受伤害。
“好孩子。”林敬波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依凛,依公本来想让你平平安安长大,但现在……恐怕不行了。那些人,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林凛说,“依公,您教我吧。医术,针法,还有……蛟龙。”
林敬波的眼睛红了。他紧紧抱住孙女,抱得很紧很紧:“依凛,是依公对不住你……”
“不对。”林凛摇头,小脸贴在爷爷肩上,“是那些人不对。他们想要我们的东西,我们就得守住。依公,我不怕,我真的不怕。”
林丕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小,眼眶也红了。他转过身,抹了把脸,再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平静:“依爸,现在怎么办?”
林敬波松开林凛,站起身。老人的背挺得笔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回家。后日中秋,该团圆团圆,该热闹热闹。至于那些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林敬波活了六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想动我林家的人,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风吹过柚子林,柚子清香扑鼻。林凛站在爷爷身边,突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温和儒雅的老人,此刻像一座山,沉稳,坚定,不可撼动。
她握紧口袋里的铜钱和银针。铜钱冰凉,银针也冰凉。但她的心,是热的。
月圆之夜,就在中秋。
而李国栋说的三天后,正是八月十六。
从柚子林回来,林凛的手心里还攥着那枚裂开的铜钱钥匙。三根细如发丝的银针被她小心翼翼用布包好,贴身收在内衣口袋里——那冰凉触感透过薄薄的棉布,时刻提醒着她肩上担着怎样的分量。
林丕邺推着自行车走在最前头,背影绷得笔直,像根拉满的弓弦。月光下,林凛看见他左手手背上的伤口在微微颤抖——不是疼的,是愤怒。
“依叔。”林凛轻声唤道。
林丕邺脚步一顿,回头时已换上平日里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嗯?依凛怕了?”
“不怕。”林凛摇头,小手攥住他的衣角,“但是依叔的手……真的不要紧吗?”
林敬波走在孙女身旁,闻言瞥了一眼儿子的手:“回去敷点草药。明日中秋,见血不吉利。”
“晓得了。”林丕邺应得轻松,可眼神却沉了下去。
三人回到林家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院子里飘着烤月饼的香气,郑美娇正从土灶里取出最后一炉月饼,金黄油亮的饼皮在余晖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哎呀,你们可回来了!”曹浮光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依凛,快来看看,你做的五仁月饼烤好了没裂开!”
林凛跑过去,踮脚往灶台上一瞧——竹筛里整整齐齐摆着几十个月饼,有她包的歪歪扭扭的五仁馅,也有妈妈做的规规整整的红豆沙。她的那些虽然形状不太好看,但个个完整,一个都没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