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凛真厉害!”曹浮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比你依妈我当年强多了,我第一次做月饼,烤出来一炉碎渣,你依爸还说这是‘月饼酥’,硬着头皮全吃了!”
林凛想象着爸爸吃月饼渣的画面,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林丕和正好提着水桶进院,听见这话,耳根微微泛红:“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怎么不能提?”曹浮光把锅铲一放,叉腰道,“当年你吃的时候还说‘浮光做什么都好吃’,现在嫌丢人了?”
林丕和闷头打水,不敢接话。林凛看着爸妈这模样,心里那点阴霾散了些——无论外头有多少风浪,这个家里总有这样的温暖。
郑美娇端着月饼从灶房出来,看见林丕邺手背上的伤,眉头一皱:“怎么又弄伤了?不是说了中秋要小心么?”
“不小心磕的。”林丕邺躲闪着母亲的目光,“依妈,我去洗洗。”
“站住。”郑美娇放下竹筛,拉过儿子的手仔细看了看,突然压低声音,“这是刀伤。丕邺,你跟依妈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院子里静了一瞬。灶膛里的火“噼啪”爆了个火星。
林敬波轻咳一声,走过去揽住老妻的肩:“依娇,孩子大了,有分寸。先去摆桌子,一会儿丕华他们就该到了。”
郑美娇盯着丈夫看了几秒,又看看儿子,终究没再追问,只是叹口气:“你们父子俩啊……一个比一个能瞒事。”
她转身进屋拿药箱去了。林凛看着奶奶微驼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酸——这个家,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什么,可有些秘密,偏偏是越守护越沉重。
傍晚时分,潘家村方向传来自行车的铃响。林丕华和潘秋彦带着六个月大的潘辉、潘锦到了。
“依妈!依爸!”林丕华还没进门,清亮的声音就先飘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个髻,怀里抱着裹在襁褓里的潘辉,潘秋彦则背着潘锦,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
“哎呀,我的乖义甥央(闽都方言谐音意思:外甥仔)!”郑美娇忙迎上去,接过潘辉。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粉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潘锦在爸爸背上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看见林凛,“啊啊”地伸出小手。
“依凛,来抱抱表妹。”林丕华笑着把潘锦解下来,递到林凛怀里。
六个月大的孩子软乎乎的,带着奶香味。林凛小心翼翼地抱着,潘锦就冲她咧嘴笑,露出光秃秃的牙床。那一瞬间,林凛心里软成一片——上辈子,这个小表妹长大后雷厉风行,是保险业的女强人,可小时候,也是这么爱笑爱闹的。
“依凛抱孩子的架势倒挺像样。”潘秋彦把大包小包放下,里头是月饼、柚子,还有两条新鲜的鲈鱼,“今早去溪里钓的,正好中秋加菜。”
“秋彦有心了。”林敬波点点头,目光在女婿脸上停留片刻。潘秋彦浓眉大眼,相貌堂堂,做事也踏实,对女儿和外甥都好,他这个岳父是满意的。
一家人正热闹着,院门外又传来动静。林凛抬头看去,笑容僵在了脸上。
林丕伟和郑珍珠来了。
郑珍珠今天穿了件崭新的枣红色西装外套,头发烫成大波浪,还抹了发油,油光水滑的。她一手牵着三岁的林京,一手拎着盒包装精致的月饼。林丕伟跟在她身后,提着两瓶白酒,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依爸,依妈,我们回来了。”林丕伟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院子里静了一瞬。曹浮光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迎上去:“哎哟,四弟四弟妹回来了!快进来坐!依京,来,让二姆抱抱!”
林京怯生生地躲在妈妈身后。郑珍珠把她往前一推:“叫二姆。”
“二姆……”林京小声叫了,又缩回去。
郑美娇抱着潘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客气道:“回来了就好。吃饭吧!菜都好了。”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院里的八仙桌旁。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清蒸鲈鱼、红烧肉、炒青菜、海蛎豆腐汤,还有一大盘刚出锅的月饼。月光洒下来,在菜上镀了层银边。
林敬波坐在主位,先举杯:“今日中秋,一家人团圆。别的就不多说了,吃好喝好。”
“依爸讲得对,团圆最重要!”林丕华笑着接话,给父亲夹了块鱼肉,“依爸,您尝尝秋彦钓的这鱼,鲜得很。”
气氛渐渐活络起来。林丕邺虽然手上有伤,但插科打诨的功夫一流,一会儿逗逗潘辉,一会儿又去招惹林漺,把小姑娘逗得咯咯直笑。潘秋彦话不多,但酒量好,陪着林敬波和林丕和喝酒,偶尔说几句五金店的趣事。
只有林丕伟和郑珍珠那边,像是隔了层看不见的膜。郑珍珠一直在给林京夹菜,自己吃得很少,眼神时不时往林敬波和林丕邺身上瞟。
林凛坐在妈妈身边,小口小口吃着月饼。五仁馅很香,花生、芝麻、冬瓜糖、桔饼、瓜子仁,每一口都齿颊留香。可她食不知味,脑子里全是柚子林里李国栋说的那些话。
三天后,八月十六。
大伯在去北方的船上,会不会有危险?
“依凛,”郑珍珠突然开口,声音甜得发腻,“听说你依伯前几日回来了?怎么没见着人?”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林凛感觉到妈妈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依伯?”林凛抬起头,一脸天真,“依伯回来了吗?我不知道呀。我好久没见依伯了,想他想得紧。”
她说着,眼圈还真有点红——不是装的,是真的想。上几辈子大伯常年在外,她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每次大伯回来,都会给她带稀奇古怪的礼物,有海螺,有珊瑚,还有会唱歌的八音盒。
郑珍珠被噎了一下,干笑道:“是吗?我还以为他回来了呢。你依伯也真是,一年到头不着家,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出海跑船嘛!当然忙。”林丕邺接话,语气轻松,“弟妹要是想依稼哥了,等他回来,我让他去郑家村看你们。”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林丕稼的职业,又把郑珍珠的试探挡了回去。郑珍珠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林敬波放下酒杯,看了小儿子一眼:“丕伟,最近在五金店开得怎么样?”
林丕伟正低头吃菜,闻言筷子一顿:“还……还行。珍珠她哥同事给介绍了点活,在县里接水电安装。”
“郑闽同事倒是有心。”林敬波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郑珍珠忙道:“依爸说哪里话,都是一家人,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我哥同事常念叨您呢!说您医术高明,当年要不是您……”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林敬波打断她,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孙女碗里,“依凛,多吃点,长身体。”
话题就这么被带过去了。可林凛分明看见,爷爷夹菜的手,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