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敬波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闪着锐利的光,“咱们林家,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你大伯在东海,你三叔在舰队,你爸在省城,你姑父在潘家村——咱们家的人,散是满天星,聚是一团火。”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林凛手里:“这个,你收好。”
是个小小的锦囊,只有核桃大小,绣着精致的龙纹。林凛打开,里头是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一看,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
“若事急,可去郑家村寻你姨婆。切记,莫要惊动旁人。”
“姨婆?”林凛抬头。
“你姨婆郑美珠,嫁在石家村。她男人石国晖,是石家村的村长。”林敬波压低声音,“石家村靠海,有码头,有船。你姨婆性子泼辣,但最是护短。若真到了那一步,你就去找她,她会安排你出海。”
出海?
林凛心头一震。这是要让她……逃?
“只是最坏的打算。”林敬波看穿了她的心思,拍拍她的头,“依凛,依公活了大半辈子,明白一个道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你在,林家的根就在,‘蛟龙’的根就在。”
林凛攥紧了锦囊,重重点头:“我晓得了,依公。”
从密室出来,已近晌午。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树上的知了在聒噪地叫着。
林凛刚走到堂屋门口,就听见外头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院门外。
“来了。”林敬波从药房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整了整衣襟,朝院门走去。
林凛跟在他身后,小手不自觉地去摸胸前的徽章。徽章温温的,像是在给她安慰。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不是李国栋,而是个邮递员,骑着辆绿色的自行车,车后座挂着两个大邮包。
“林敬波同志在吗?”邮递员抹了把汗,从邮包里掏出封信,“有您的挂号信,东海来的,要本人签收。”
东海?
林敬波神色一凛,快步上前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头用钢笔写着“林敬波亲启”,字迹遒劲,是大伯林丕稼的字。
“多谢同志。”林敬波签了字,塞给邮递员两毛钱,“大热天的,辛苦你了,买根冰棍吃。”
“哎呦,这怎么好意思……”邮递员推辞着,最后还是接了,笑着骑车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林敬波捏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林凛凑过去,看见信封的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数字:1986.8.16. 06:00。
是今天的日期,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
“你依伯……”林敬波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还活着。”
他颤抖着手撕开信封,里头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头只有三个字:
“已北上。”
字迹很潦草,像是仓促间写就。但就是这三个字,让林敬波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好,好,北上就好。”他喃喃道,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依公,依伯北上做什么?”林凛问。
林敬波没直接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等你长大了,就晓得了。现在你只要知道,你依伯在做他该做的事,咱们也要做好咱们该做的事。”
正说着,院外又传来汽车声。这次的声音更大,是那种吉普车的引擎声。
林敬波脸上的笑容淡了,他整了整衣襟,对林凛说:“依凛,回屋去。无论外头发生什么,都不准出来。”
“可是依公……”
“听话。”林敬波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凛咬了咬唇,转身跑回堂屋,但没进屋,而是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门被敲响了,敲得很重,很急。
林敬波不慌不忙地走过去,拉开门栓。门开了,外头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正是李国栋,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公安制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公安,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林老,”李国栋开口,脸上带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三天期限到了,我来接林凛同志去县里配合调查。”
“李局长亲自来,真是辛苦。”林敬波也笑,笑得云淡风轻,“不过依凛那孩子,昨儿夜里着了凉,这会儿还发着烧呢。要不,您改天再来?”
“发烧?”李国栋挑眉,“那可巧了,我带了卫生所的医生来,正好给看看。”
他侧过身,林凛这才看见,吉普车旁还站着个人,穿着白大褂,提着医药箱,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
林敬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李局长这是信不过我老头子?”
“哪儿的话。”李国栋还是笑,“只是郑闽的案子,上头催得紧。林老您也知道,郑闽生前最后见的人就是林凛,有些细节,还得再问问。这样,让孩子出来,医生给看看,要是真病了,咱们就在这儿问,不折腾孩子去医院,您看怎么样?”
话说得客气,但字字透着不容拒绝。
林敬波沉默了片刻,终于让开身:“那进来吧...依凛在屋里躺着,孩子胆小,你们别吓着她。”
“放心,就问几句话。”李国栋说着,抬脚迈进院子。那两个公安紧随其后,女医生也跟了进来。
林凛在门后看得清楚,那女医生的手一直按在医药箱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戒备什么。而她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步子很稳——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卫生所医生该有的姿态。
是军人。林凛心里一沉。
她悄悄退后几步,飞快地跑回自己屋里,爬上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严实,只露出个小脑袋。心跳得很快,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装睡。
脚步声近了,停在了门口。
“依凛?”是林敬波的声音,“李局长来看你了。”
林凛“嗯”了一声,声音装得有气无力:“依公,我头疼……”
“乖,让医生给你看看。”林敬波说着,推门进来。他身后跟着李国栋和那个女医生。
女医生走到床边,放下医药箱,伸手摸了摸林凛的额头。她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茧,是长期握枪留下的。
“是有点热。”女医生说着,拿出体温计,“来,夹在腋下。”
林凛配合地夹好体温计。女医生又拿出听诊器,听了听她的心肺,然后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整个过程很专业,但林凛能感觉到,这人的注意力根本不在看病上——她在观察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五分钟很快过去。女医生取出体温计,对着光看了看:“三十八度二,确实发烧了。”
李国栋皱了皱眉:“能问话吗?”
“可以,但时间不能长,孩子需要休息。”女医生说着,收拾好医药箱,退到一边。
李国栋在床边坐下,脸上堆起和蔼的笑:“林凛小朋友,别怕,叔叔就问几个问题。你记不记得,那天在祠堂,郑闽叔叔都跟你说了什么?”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