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凛眨眨眼,装出努力回想的样子:“郑闽叔叔……他给我糖吃,说让我帮他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李国栋追问。
“一个小盒子,铜的,上头有花纹。”林凛比划着,“他说放在祠堂的石狮子底下,让我帮他拿出来。可是我找了半天,没找到……”
“然后呢?”
“然后郑闽叔叔就生气了,骂我笨。”林凛扁扁嘴,眼里泛起泪花,“他还推了我一下,我摔倒了,头撞在石头上,可疼了……”
她说着,撩起额前的刘海——那里确实有道浅浅的疤,是那天在祠堂摔倒时磕的。
李国栋盯着那道疤看了会儿,又问:“那后来呢?你爷爷他们来了之后,郑闽叔叔又说了什么?”
“爷爷来了,郑闽叔叔就跑了。”林凛说着,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李叔叔,郑闽叔叔是不是坏人?他为什么要推我?我头好疼……”
她哭得情真意切,鼻涕眼泪一起流。李国栋皱了皱眉,显然没料到这出。他转头看那女医生,女医生摇摇头,示意孩子情绪不稳定,不适合再问。
“好了好了,不哭了。”李国栋只好起身,“叔叔不问了,你好好休息。”
他朝林敬波点点头:“林老,那我先回去了。等孩子病好了,我再来。”
“李局长慢走。”林敬波送他们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吱呀”一声关上。林凛立刻止住哭声,擦干眼泪,从床上坐起来。
堂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林敬波在跟林丕邺交代什么。林凛轻手轻脚下床,扒在门缝上往外看。
林丕邺的脸色很难看:“依爸,李国栋带的那个人,是省公安厅的,我见过。他今天来,根本不是问话,是来探虚实的。”
“我知道。”林敬波的声音很沉,“他在找东西。找郑闽说的那个‘铜盒子’。”
“那咱们……”
“按原计划。”林敬波打断他,“你今晚就回部队,跟你大哥汇合。丕和,你带浮光和孩子们去省城,就说工地上有事。秋彦,你回潘家村,跟丕华说,最近少来林家村。”
“那您呢?”三人齐声问。
“我?”林敬波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坦然,“我守着这个家,等他们来。”
午饭吃得很沉默。
曹浮光做了红烧肉、炒青菜、海蛎豆腐汤,都是林凛爱吃的。可今天,谁都没什么胃口。林漺扒拉着碗里的饭,眼睛红红的,她虽然小,但也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对。
“依漺,吃块肉。”林凛夹了块红烧肉给妹妹。
“依姐,”林漺小声问,“是不是又要来坏人?”
“不怕,”林凛摸摸她的头,“有依姐在,有依公在,有依爸依妈在,没人敢欺负咱们。”
林漺用力点头,把肉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在跟谁较劲。
吃完饭,林丕邺第一个起身:“依爸,我走了。”
“路上小心。”林敬波只说了这一句。
林丕邺点点头,回屋收拾了个小包袱,出来时已经换了身军便服。他蹲下身,抱了抱林凛,又摸了摸林漺的头:“在家听话,等三叔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三叔要去哪儿?”林漺问。
“三叔去……挣钱。”林丕邺笑,笑容有些勉强,“挣了钱,给依漺买花衣裳,给你依凛姐买小人书,好不好?”
“好!”两个孩子齐声应道。
林丕邺又抱了抱林岽,这才转身出了门。他没走大路,而是从后院的小门出去,穿过竹林,往后山去了。
林丕和也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日用品。曹浮光默默地把林岽的奶瓶、尿布打包好,又把林漺的小枕头塞进包袱里。
“依爸,”林丕和收拾停当,走到林敬波面前,“您真不跟我们一起走?”
“不走。”林敬波摇头,“这是我的根,我哪儿也不去。你们走,去省城,去你大舅那儿住几天。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林敬波的声音斩钉截铁,“你是林家的儿子,要护好你媳妇和孩子。家里的事,有我在。”
林丕和眼圈红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父亲磕了个头:“依爸,您保重。”
“起来。”林敬波扶起儿子,拍了拍他的肩,“去吧...记着,无论发生什么,林家的人,骨头不能软,脊梁不能弯。”
“晓得了。”林丕和重重点头。
潘秋彦也来告辞。他没什么行李,就推着那辆二八杠自行车:“阿爸,那我先回潘家村。有事您捎个信,我马上来。”
“嗯。”林敬波拍拍女婿的肩,“好好对丕华,她身子弱,你多照顾着。”
“您放心。”潘秋彦说着,跨上自行车,骑出院门,很快消失在村道尽头。
院子里一下子空荡了许多。林敬波站在堂屋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半晌没说话。阳光从老樟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凛走过去,牵住爷爷的手。老人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但很温暖。
“依公,”她轻声说,“我不走。”
林敬波低头看她:“傻囡,你得走。你是林家的希望,是‘蛟龙’的传人,你不能有事。”
“可我也是林家人。”林凛抬起头,眼神坚定,“林家人,不丢下家人,不丢下根。我要留下来,跟您一起。”
林敬波怔住了。他看着孙女,这个才六岁的孩子,眼里却有着成人般的坚定和执着。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看到了大儿子丕稼,看到了所有林家人骨子里的那股劲儿。
“好。”良久,老人重重点头,眼里有泪光闪动,“咱们爷孙俩,一起守着这个家。”
傍晚时分,林丕和带着曹浮光、林漺、林岽走了。他们坐的是村里去县城的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林凛站在院门口,一直望着拖拉机消失的方向。晚风吹过来,带着稻田的清香,也带着一丝凉意。
“依凛,回屋吧...”林敬波在身后唤她。
“嗯...”林凛应了一声,转身回院。她没进堂屋,而是去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还燃着,锅里温着晚饭——是中午剩下的红烧肉,还有一碟炒青菜,一碗米饭。林凛盛了饭,端到堂屋,摆在林敬波面前。
“依公,吃饭。”
林敬波看着桌上的饭菜,又看看孙女,突然笑了:“好,吃饭。”
一老一少,就着昏黄的灯光,安静地吃着晚饭。红烧肉肥而不腻,青菜炒得脆嫩,米饭粒粒分明。很简单的饭菜,但吃在嘴里,有家的味道。
吃完饭,林凛收拾碗筷,林敬波坐在堂屋门口抽烟。烟是那种最便宜的纸烟,味道很冲,但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着什么。
“依凛,”他突然开口,“你怕不怕?”
林凛正在洗碗,闻言抬起头:“怕什么?”
“怕坏人,怕危险,怕……死。”
林凛想了想,摇头:“不怕。上辈子怕够了,这辈子不想怕了。”
林敬波愣了愣,随即笑了:“你呀...有时候真不像个孩子。”
“我本来就不是孩子。”林凛小声嘀咕,继续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