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好碗,擦干净灶台,林凛又烧了锅热水,给爷爷泡了壶茶。茶叶是最普通的茉莉花茶,但泡出来的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林敬波接过茶碗,抿了一口,长舒一口气:“有依凛在,真好...”
夜幕彻底降下来。村里渐渐安静了,只有偶尔几声狗吠,还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林凛搬了把小竹椅,坐在爷爷身边,仰头看天上的星星。八月的夜空,星河灿烂,一条银河横贯天际,美得不真实。
“依公,”她突然问,“您说,依伯现在在哪儿?”
林敬波也抬头看天:“在海上吧...咱们林家的人,骨子里淌着海的血,最后都要回到海里去。”
“那依叔呢?”
“你依叔……”林敬波顿了顿,“他去找你依伯了。他们兄弟俩,总要在一处的。”
林凛不再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星空。她知道,爷爷没说出口的话是: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但有些事,明知危险,也要去做。因为那是责任,是担当,是林家人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夜深了,林敬波催林凛去睡。林凛回了自己屋,却怎么也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徽章。
徽章突然烫了一下。
林凛一惊,坐起身,把徽章摘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徽章上,那条刻着的龙,眼睛竟然在发光!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发光,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像心跳。
她想起在潜艇里,那电子音说的“最高权限移交”。难道这徽章,不只是个信物?
林凛把徽章凑到眼前,仔细看。龙的眼睛是两颗极小的红宝石,此刻正有规律地闪烁着。她数了数,闪三下,停一下,再闪三下。
三短,一长。
这是……摩斯密码?
林凛上辈子学过一点摩斯密码,是跟大伯学的。大伯说,海上通讯有时候不方便,用这个能传递简单信息。
她凝神看着那闪烁的规律,在心里翻译:三短(S),一长(o),三短(S)——SoS!
求救信号!
林凛的心猛地一沉。大伯在求救?还是三叔?或者……是“蛟龙”本身?
她攥紧徽章,翻身下床,光着脚跑到爷爷屋门口,正要敲门,却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很厉害。
林凛的手停在半空。爷爷的身体,自从那晚从祠堂回来,就一直不太好。但他从不说,只是强撑着。
她默默收回手,转身回了自己屋。徽章还在闪烁,红光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不能告诉爷爷。至少现在不能。
林凛把徽章塞进枕头底下,躺回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窗外的天渐渐泛白,鸡叫了头遍,然后是二遍,三遍。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鸡叫三遍时,林凛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徽章。红宝石眼睛还在闪烁,规律没变:三短,一长,三短——SoS。
她把徽章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屑硌得掌心生疼。求救信号还在继续,这说明求救的人——或者“蛟龙”——还活着,还在等待救援。
窗外传来爷爷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林凛赶紧把徽章塞回枕头下,轻手轻脚下床,倒了杯温水端到爷爷屋门口。
“依公,喝水。”
屋里静了一瞬,咳嗽声停了。门开了条缝,林敬波探出半张脸,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看见孙女时还是挤出了个笑:“依凛醒了?天还早,再去睡会儿。”
“睡不着了。”林凛把水杯递过去,“依公,您咳得厉害,我去煮点枇杷叶水。”
“不用……”
“要的。”林凛难得强硬,转身去了灶房。
天光微亮,灶房里还暗着。她摸到火柴,“嚓”一声划亮,点燃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熟悉的灶台、水缸、碗柜。墙上贴着去年的年画,是“连年有余”,两条大红鲤鱼活灵活现。
林凛踮脚从水缸里舀水,倒进大铁锅。又从墙角的竹篮里抓了把晒干的枇杷叶——这是春天时奶奶晒的,说能止咳化痰。她记得前世奶奶咳嗽时,妈妈就是这样煮给她喝的。
“依凛真能干。”
林敬波不知何时站在了灶房门口,披着件外套,靠着门框看她。昏黄的灯光下,老人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神很温和。
“跟依嫲学的。”林凛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呼”地窜起来,映红了她的小脸,“依嫲说,枇杷叶要煮久些,药性才能出来。还要加冰糖,润肺。”
“你依嫲啊……”林敬波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水开了,枇杷叶在沸水里翻滚,散发出清苦的香气。林凛从糖罐里舀了勺冰糖放进去,用锅铲慢慢搅动。蒸汽升腾,模糊了她的视线。
“依公,”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您说,依伯和依叔现在在哪儿呢?”
林敬波沉默了片刻:“在海上吧...咱们林家的人,最后都要回到海里去。”
“那他们会回来吗?”
“会的。”林敬波的声音很笃定,“一定会回来。等事情了了,他们就回来了,到时候咱们一家团圆,包饺子,炖鸡汤,好好吃顿饭。”
林凛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第一世,她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那顿团圆饭。
枇杷叶水煮好了,她舀了一碗,吹凉了递给爷爷。林敬波接过来,小口小口喝着,眉头都没皱一下——那水很苦,即使加了冰糖也掩不住那股涩味。
“好喝。”老人笑着说,可林凛看见,他握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天完全亮了。林凛煮了锅地瓜粥,又从咸菜缸里捞了根萝卜干,切成细丝,淋了点儿香油。很简单的一顿饭,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胃里舒服。
爷孙俩刚在堂屋坐下,院门外就传来自行车铃声。
“姑丈!在家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林凛放下碗,跑到院门口,从门缝往外看——是三表婶陈鸣!她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换了身碎花衬衫,蓝色长裤,推着辆二六女式自行车,车篮里放着个布包。
“三表婶?”林凛开了门。
“哎,依凛!”陈鸣看见她,明显松了口气,“你爷爷在吗?我……我有点事找他。”
“在的,在吃饭。”林凛侧身让她进来。
陈鸣推着车进院,把车支在墙边,从车篮里取出布包。那布包鼓鼓囊囊的,看形状像是……药?
林敬波已经从堂屋出来了,看见陈鸣,眉头微皱:“依鸣,你怎么来了?”
“姑丈...”陈鸣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医院那边……李国栋派人去查了,问您最近有没有去看病,有没有开过什么药。我担心您,就过来看看。”
林敬波脸色一沉:“他还查什么了?”
“还问了郑闽的案子,问那晚都有谁在场,问……”陈鸣顿了顿,看了眼林凛,“问依凛的身体状况。我说孩子就是受了惊吓,有点发烧,已经好了。但看他们的样子,不太信。”
“意料之中。”林敬波冷笑,“郑闽那小子,死前肯定留了后手。李国栋这次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您……”
“我没事。”林敬波摆摆手,又咳了几声,“你回去,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记住,你只是卫生所的护士,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