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想起瑶姬临终前那些话,心里微微酸了一下。
“她确实像她娘。”
“可她比她娘厉害。她才十五岁,就能站在百万天兵面前不腿软,还能……”
“还能什么?”
“还能劝住她二哥。”
孙悟空回忆起那日,神情带了抹难得的温柔。
“那天在凌霄殿前,杨戬杀红了眼,非要先杀了玉帝王母再去拦若水。谁都劝不住,就杨绫几句话,让他退了。”
老骗子沉默了一会儿。
“杨戬呢?”
孙悟空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忽然有些明白了什么。
这老东西,什么都知道。
他根本不是不问,是在等她自己说。
“他不好。”
“……”
“他很好,也不好。”
老骗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
孙悟空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他那柄戟,打成了。很厉害,比我见过的任何兵器都厉害。他用那柄戟,一个人打穿了南天门,打退了二十八宿,打伤了九曜星君。那些天兵天将,见了他就跑,没人敢挡。”
“……”
“可他心里装着的东西太多了。”
“……”
“父亲的死,大哥的死,母亲的死,五年的血海深仇,还有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他全都装在心里。平时看不出来,可一到关键时刻,那些东西就会冒出来。”
“……”
“那天在凌霄殿前,他差一点就收不住了。”她顿了顿,“差一点。”
老骗子听着,没有说话。
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带着沙沙的响声。
过了很久,老骗子才开口。
“那你呢?”
孙悟空一愣。
“我?”
“你。”
老骗子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在人间待了这么久,看了那么多,有什么感想?”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何说起。
感想?
她有什么感想?
她想起那些被洪水吞没的村庄,那些在水中挣扎的人,那些沉下去再也没有浮起来的孩子。
她想起取经路上见过的那些人。
她想起唐僧。
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动不动就被妖怪抓走,动不动就念紧箍咒疼得她满地打滚。
她从前觉得他弱,觉得他烦,觉得他除了念经什么都不会。
可他也是一步一步,走过十万八千里的人。
他也是一遍一遍,对着那些要吃他肉长生不老的妖怪讲佛法的人。
他吃了那么多的苦,最后以身殉道。
可他从来没想过回头。
她想起杨天佑。
那个文弱的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连杀鸡都不会。
可当天兵天将冲进家门的时候,他挡在妻子儿女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些金光。
她想起杨彦。
那个年轻的男人,有一身本事,本来可以逃走的。
可他没逃。
他把弟弟妹妹护在身后,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们多活一刻。
她想起杨绫说的话。
“他们也会疼,也会哭,也会像我们一样,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死去。”
孙悟空坐在竹榻上,看着远处那片竹林,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骗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才开口。
“我以前觉得,凡人很弱。”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取经路上,我见过太多。他们被妖怪吃,被天灾杀,被瘟疫带走。”
“一辈子辛辛苦苦,到头来不过黄土一抔。唐僧也是这样。他是我师父,可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动不动就被抓走,动不动就差点死掉……”
“我觉得他们可怜。可也就只是可怜。”
她顿了顿。
“后来我见了杨天佑。”
“那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面对天兵天将,他挡在前面。他知道自己会死,可他挡了。”
“还有杨彦。他本来可以逃的。他没逃。”
“那时候我才知道,凡人弱归弱,可他们有一样东西,比很多神仙都强。”
老骗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孙悟空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血性。”
她说。
“那种明知是死也要拼一把的血性。那种为了保护重要的人,可以豁出命的血性。那种……蜉蝣撼树,也要撼一下的血性。”
“我以前不懂。我以为活着最重要,活着才有以后,活着才能报仇。可杨天佑和杨彦让我看见,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她想起杨戬。
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满身血仇,站在凌霄殿前,面对百万天兵,一步不退。
他也是凡人。
不,他是半神半人。
可他那份血性,是凡人的。
是从他父亲身上继承的。
是从他大哥身上学来的。
是从他母亲那句“莫要执迷”里,反着长出来的。
“杨戬和杨绫……”
“他们不一样。他们身上有神血,可他们的心,是凡人的心。杨绫会为那些不相干的人哭,会劝她二哥退,会说不让更多的人像我们一样。杨戬会听她的劝,会退,会……会让自己软下来。”
“他们比很多神仙都强。不是因为他们的法力。是因为他们的心。”
孙悟空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些话,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甚至对自己,也没说得这么清楚过。
老骗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不一样。
是欣慰。
是那种看着徒弟长大了的欣慰。
“好。”他说,“很好。”
孙悟空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老骗子没有往下说。
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朝屋里走去。
“哎!”孙悟空跳起来,“你还没说怎么对付若水呢!”
老骗子头也不回。
“急什么。先喝杯茶。”
屋里光线有些暗。
只有窗棂透进来几缕斜阳,落在简陋的木桌上。
老骗子慢悠悠地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孙悟空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呷了一口,眯着眼,一副享受的模样。
孙悟空赶了一天的路,嗓子早就冒烟了。
她也不客气,端起茶杯就往嘴边送。
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她却一口气灌了个干净,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