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一杯。”
老骗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促狭，却也还是提起茶壶，又给她倒了一杯。
孙悟空又是一口闷。
这回老骗子不倒了。
他把茶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慢条斯理极了。
“你这猴儿，倒是不客气。来了就喝，喝了还要，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客气话？什么客气话？”
见孙悟空一脸茫然的模样，老骗子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教了你一场，不说尊师重道吧，好歹叫声先生。你这倒好，见面就吼，坐下就喝，喝完还要。没良心的东西。”
孙悟空被他这话堵得有些心虚，可嘴上还是不饶人。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什么时候客气过？”
“这倒是。”老骗子点点头，“你从以前就不客气。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直接问我是谁，第二次见我的时候，直接不客气地——”
“行了行了，”孙悟空打断他，“你老人家记性倒好。”
老骗子笑了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嘛，”他看着孙悟空，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现在倒是越来越像个人了。”
孙悟空一愣。
“什么？”
“像个人。”老骗子重复了一遍，慢悠悠地说，“以前你虽然也算人形，可那骨子里透出来的，全是猴性。坐不住，站不稳，看见树就想往上爬，看见果子就想摘。喝茶？你嫌苦，从来不喝。”
孙悟空想起那时候的事。
确实。
她那时候喝不来茶。
花果山的猴子，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鲜果子，哪懂什么茶道？
老骗子第一次给她倒茶，她喝了一口就吐了，说这东西比药还苦。
老骗子也不恼，只是笑，说以后她就懂了。
后来她懂了。
不是因为茶变甜了。
是因为她尝过的苦，比茶苦多了。
孙悟空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只空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是不觉得苦了。”她说，声音有些轻，“因为见到的苦，太多了。”
老骗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了。
“杨戬那小子，也是个没良心的。”
孙悟空抬起头。
老骗子摇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教了他五年，五年啊。教他练功，教他修行，教他做人。结果呢？”
“一下山，就再也不回来了。逢年过节，没个信儿。生辰忌日，没个影儿。就连有事求我，也不亲自来，白教了，哎！”
逢年过节？
一身血仇，他们哪里来的心思过节？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替杨戬解释几句。
“他……他在撑着结界，走不开。若水下凡，他和杨绫一直在救人，根本没时间……”
“我知道。”
老骗子打断她，语气里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反而带着点笑意。
“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我就是说说。”
孙悟空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老骗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
“不过说起来，”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有一年，是杨家的祭日。”
孙悟空愣住了。
杨家的祭日。
那是杨天佑和杨彦的忌日。
“那天杨绫那丫头，眼圈红红的，憋着不敢哭。杨戬那小子，一句话不说，脸冷得能冻死人。”
老骗子继续说，“我那时候好奇，就问他们怎么了。杨绫憋了半天，才告诉我，那天是父亲的忌日，也是大哥的忌日。”
“我问他们，那你们怎么不下山？隐灵谷离灌江口又不远，回去祭拜一下也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看着孙悟空。
“你知道他们说什么？”
孙悟空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说什么？”
老骗子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促狭，也带着一点别的什么。
“他们说，走不开。”
孙悟空愣住了。
“走不开？为什么走不开？”
老骗子看着她，慢悠悠道，“因为有人还躺着呢。”
有人还躺着。
孙悟空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那个人，是她。
那时候她在隐灵谷养伤，昏迷不醒，一躺就是五年。
杨戬和杨绫每天守着她，轮流照顾她，寸步不离。
“他们怕什么？”
老骗子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好笑。
“隐灵谷安全得很，外人进不来，谷里的人也不会害他们。可他们就是不放心。”
“后来在谷里时间长了，杨绫那丫头才偷偷告诉我，说你是妖怪，谷里的人不知道。万一他们走了，谷里人发现了你的身份，有危险怎么办？”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当时就纳闷了。”老骗子摇着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隐灵谷是我的地盘，谷里的人都是我的弟子，个个老实本分，谁会害你？再说了，你是妖怪又怎么了？这世上妖怪多了去了，有什么好怕的？”
“后来我才明白。”他看着孙悟空，目光里带着促狭，“他们不是怕谷里的人害你。”
“他们怕的是，万一你醒了，看不见他们，会害怕。”
“万一你醒了，需要人照顾，身边没人。”
“万一你——”
“行了行了。”孙悟空打断他，声音有些哑。
老骗子不说了。
他只是看着孙悟空，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握紧又松开的手。
屋里静悄悄的。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孙悟空才开口。
“他们……他们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老骗子笑了。
“他们当然不会说。杨戬那小子，什么话都憋在心里。杨绫那丫头，虽然话多，可这种话，她也不会说。他们只会做，不会说。”
孙悟空低着头，盯着桌上那只空茶杯。
她想起杨戬那些沉默的陪伴，想起杨绫那些没头没脑的关心。
她想起她醒过来那天，杨绫扑过来抱着她哭，杨戬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眼眶却是红的。
她那时候以为，他们是高兴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