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知道，脚下的云海越来越薄，身上的法力越来越空，可那片汪洋，依旧无边无际。
这一日，他们飞过一处山谷，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下方的城镇，几乎完好无损。
没有洪水，没有溃堤，没有挤在屋顶上等死的人群。
镇子静悄悄地立在那儿，房屋整齐，街道干净。
甚至连树上的叶子都没有被水打湿的痕迹。
杨绫愣住了。
“二哥，你看！”
杨戬已经看见了。
他放缓身形，带着杨绫落在云端，居高临下地俯瞰这片诡异的安宁。
若水就在镇子外不远处咆哮奔涌。
浊浪滔天，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始终无法靠近。
那墙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杨戬眯起眼。
“有东西。”他说。
他抬手，额间那道金色的纹路缓缓亮起。
天眼开。
金光穿透云层，穿透水面，一直探入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之中。
水下很深，深得发黑。
若水在这里不再是咆哮的野兽，而是变得温顺，平静，像是臣服于什么。
杨戬的目光继续下探。
然后他看见了。
水底深处，插着一柄武器。
九齿钉耙。
金色的耙身，在幽暗的水底泛着微弱的光。
那光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力量，让周围的若水不敢靠近，只能乖乖地绕着走。
杨戬愣了一下。
他认得这柄武器。
天蓬元帅。
那个在凌霄殿前，拒绝了王母的条件，不愿用若水害人的人。
那个在被拖走的一瞬间，挣开天兵的手，纵身跳下瑶池的人。
那个……随着若水一同下凡的人。
他在这里。
杨戬收回天眼，看向远处。
循着那若有若无的气息，他的目光落在镇子边缘一座破旧的庙宇上。
“走。”
两人落下去。
破庙不大，门板歪斜，窗棂残缺，屋顶的瓦片也掉了大半。
庙里供着什么神像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几块斑驳的泥胎，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破败。
但角落里，有一个人。
他盘腿坐在一堆干草上，穿着一身破旧的灰布衣裳，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入定。
杨绫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愣住了。
“是他……”
她记得他。
凌霄殿前，那个跪在玉阶下，浑身颤抖，最后纵身跳下瑶池的人。
她记得他跳下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绝望，有不舍，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杨戬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
他能感觉到，此人的气息很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但他也能感觉到，有一股更强大的东西，正从他的身体里延伸出去，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神识。
他的神识，正在寻找什么。
杨戬忽然明白了。
他在找若水。
那个跳下瑶池的人，那个随着若水一同下凡的人，那个被天庭抛弃、被世人遗忘的人。
他在这里，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着那个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杨绫轻轻扯了扯杨戬的袖子。
“二哥，他……”
杨戬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在那个人的对面，盘腿坐下闭眼。
杨绫愣了一下，也走过去，在杨戬身边坐下。
破庙里静悄悄的。
只有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那个人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睁眼。
他还在找。
还在用那最后一点力气，在这片被若水肆虐的天地间，寻找那个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人。
良久。
那盘坐在干草堆上的人，身子微微一颤。
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天蓬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空洞。
像是两颗蒙了灰的珠子，看不见任何光。
然后，他看清了面前的人。
他愣住了。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那张苍白的脸，骤然冷了下来。
“你们怎么在这儿？”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冷淡。
他坐直了身子，挺起胸膛，努力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
那是天蓬元帅的架子，是天庭八万水军统领的架子，是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的架子。
“两个罪人，”他说，语气冰冷，“擅闯天庭，杀伤天兵，罪无可恕。还敢出现在本帅面前？”
杨绫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刚才还看着快死了，怎么一睁眼就凶起来了？
她下意识往杨戬那边靠了靠。
杨戬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天蓬，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被打动，也没有被激怒。
只有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平静。
天蓬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眉头皱得更紧。
“看什么看？本帅问你话呢！你们……”
“找到了吗？”
杨戬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天蓬的话戛然而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杨戬问的是什么。
找到了吗？
若水。
那个他找了七天七夜、几乎把神识耗尽却依旧毫无踪迹的人。
找到了吗？
天蓬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羞恼，是一种被戳到最痛处的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说放肆。
“我找到了。”
杨戬又说。
那三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重砸在天蓬心上。
天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杨戬，盯着那张平静的脸，盯着那双看不出深浅的眼睛。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
所有的架子，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本帅如何如何”全都没了。
只剩一个找了许多许多天、几乎绝望的人。
杨戬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我说，”他一字一句，“我找到若水了。”
天蓬猛地站起来。
却又因为太急，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他扶着墙，大口喘着气，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杨戬。
“在哪儿？！她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