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天蓬，看着他眼底那翻涌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破庙里静悄悄的。
只有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动天蓬散乱的头发，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杨绫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懂了。
这个人，不是凶。
是怕。
怕被人看见自己的脆弱。
怕被人知道自己有多痛。
怕再也找不到那个人。
可杨戬一句话，就把他所有的怕，都戳破了。
杨戬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逆着破庙门口透进来的光，像一尊刚从寒冰里凿出来的雕像。
杨绫站在他身侧，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挺直的背脊。
然后，杨戬没有理会天蓬，而是转过身。
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天蓬愣住了。
那脚步声不重，却在空荡荡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心上。
“且慢——”天蓬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沙哑，急切。
杨戬没有停。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却走得决绝，仿佛身后的呼喊与他无关。
天蓬的脸色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他，想追上去，可两条腿像是被钉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杨戬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阳光从他身侧透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背影，挺拔如松，冷峻如刀，像是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但他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们是罪人。”
那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擅闯天庭，杀伤天兵，罪无可恕。”
他顿了顿。
杨绫站在他身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天蓬。
那人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既是罪人，便不在这儿污了天蓬元帅高贵的眼了。”
话罢，他抬起脚，迈出门槛。
天蓬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即将消失的背影，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杨绫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天蓬。
那双眼睛，干净的，清澈的，此刻却带着一丝凉意。
“亏我还觉得你是个明事理的。”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天蓬耳中，“没想到，和玉帝王母一丘之貉。”
天蓬的身子晃了晃。
他想说什么，想解释，想说他不是，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杨绫收回目光，转身，跟上杨戬。
两道背影，一前一后，即将消失在门外的光里。
“我不是——”
天蓬终于喊出来了。
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喉咙深处生生撕出来的。
杨戬没有停。
天蓬踉跄着追了两步，扶着墙，大口喘着气。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杨戬停下了。
但他没有回头。
天蓬看着那道停下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咬着牙，终于把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了口。
“如果你们退了……”
杨戬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你们退了，”天蓬继续说，声音发抖，却一字一句，“若水就不会被放出来。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破庙里静得出奇。
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破洞的声音。
杨绫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杨戬缓缓回过头。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映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那张脸，冷峻得像是刀削出来的，眉骨高挺，鼻梁笔直，薄唇微微抿着。
杨戬走回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天蓬心上，踩得他喘不过气来。
天蓬退到墙边，退无可退。
杨戬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
近到天蓬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漆黑的深渊，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穿着一身染血的玄色衣衫，衣摆上还沾着已经干涸成褐色的血渍。
那张脸冷峻得像是刀削出来的，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可最让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
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天蓬。
没有愤怒。
没有激动。
只有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平静。
看得天蓬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天蓬元帅。”
杨戬开口，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像是钉子，一下一下敲在墙上。
“我问你。”
天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若你全家满门，死在眼前。”
“若你的父亲，被金光贯穿胸膛，倒在血泊里。他死的时候，眼睛还在看着你，嘴里喊的，是你的名字。”
天蓬的脸色更白了。
“若你的大哥，把你和妹妹护在身后。他用身体挡住那些刀枪，那些金光一道一道刺进他后背，他最后一句话，是保护好你妹妹。”
“若你的母亲，被囚禁了无数年，受尽了折磨。她好不容易逃出来，却在你面前，化作白莲，消散于天地。你伸出手，什么都抓不住，只有一缕光，从指缝间流走。”
杨戬的声音依旧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他眼底那片深渊，正在翻涌。
“你当如何？”
天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杨戬看着他，一字一句。
“若你的至亲，为护住你，放弃生还的可能。”
“若他们的血，溅在你脸上，你擦都擦不完。”
“若他们的尸体，就在你面前，你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
“你又当如何？”
破庙里静得可怕。
天蓬靠着墙，浑身僵硬，脸色白得像死人。
他张着嘴，想回答，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想说，他不是人，是神。
他想说，从他成神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家人，没有感情。
他想说，他不懂，他不懂那些。
天蓬咬了咬牙，终于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我是神仙。”
那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