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一直忘不掉一个人。
一直忘不掉。
一直……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怒气狠狠压下去。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根铁棒。
那根从灌江口就跟着她的铁棒,断过无数次,打磨过无数次,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掌心。
她握紧了它。
“天蓬。”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天蓬回过头,看着她。
孙悟空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红着的眼眶,看着他眼底那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温柔。
“今天,”她说,“我陪你做个了结。”
天蓬愣住了。
孙悟空没有再看他。
她转过身,看向那片空荡荡的天河彼岸。
“玉帝,王母。”
她的声音在天河上空回荡。
“出来。”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声,只有河水的流淌声,只有杨绫轻轻的呼吸声。
孙悟空笑了。
那笑容,带着点痞气,带着点狠意,还带着点终于可以放开手脚的畅快。
“不出来?”
她抬起手中的铁棒。
“那我就打进去。”
话音刚落。
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
那笑声很轻,很柔,像是春风拂过水面,带着说不出的温柔和慈悲。
可孙悟空听见的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猛地转过身。
王母。
她就站在天河对岸,站在那洁白的玉石台阶上,霞衣璀璨,凤冠巍峨,脸上带着那熟悉的温柔的笑容。
她的身后,是无数的天兵天将,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孙悟空握紧了铁棒。
正要开口。
眼前的一切,忽然扭曲了。
天河在旋转,玉石台阶在崩塌。
那些天兵天将的身影变得模糊、拉长、最后化作无数扭曲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
孙悟空想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
她想喊,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
那些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第一个,是唐僧。
她的师父。
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那个动不动就被妖怪抓走的师父,那个她保护了一路的人。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面目扭曲,狰狞得可怕。
他的嘴唇在动,发出那种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
紧箍咒。
那些念了无数遍、疼得她满地打滚的咒语,此刻正一字一句,钻进她耳朵里。
可这还不够。
唐僧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恶毒。
“你怎么还不死?”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为师念了那么多遍咒,你怎么还不死?你怎么还不死?你怎么还不死——!”
孙悟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画面一转。
杨绫。
那个总是笑眯眯喊她姐姐的丫头,那个在她昏迷时守了她五年的丫头,那个在凌霄殿前骂王母、在裂谷里哭着说“不让更多的人像我们一样”的丫头。
此刻,她站在孙悟空面前,双手叉腰,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
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是变了一个人。
“蠢货!”杨绫指着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真是蠢货!你以为我们真的把你当自己人?你以为我二哥真的喜欢你?”
她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们只是利用你罢了。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妖怪,凭什么让我们真心对你?凭你那点三脚猫功夫?还是凭你这张猴脸?”
孙悟空的手在发抖。
杨绫还在笑。
“你以为你很重要?你以为你不可或缺?你算什么东西!”
画面再转。
杨戬。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染血的玄色衣衫,冷峻如刀。
那双漆黑的眸子看着她,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让人骨头发寒的冷。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嘲讽,轻蔑,像是看一个笑话。
“喜欢你?”他说,声音淡淡的,“我从未喜欢过你。”
孙悟空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你不过是个可以利用的工具罢了。保护绫儿需要你,打上天庭需要你,拦若水需要你。你以为那是什么?感情?”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满是轻蔑。
“你太天真了。”
孙悟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扭曲的人影,听着那些刺耳的笑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铁棒从她手中滑落,当的一声砸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喊,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声音太真实了。
因为那笑容太真实了。
因为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扎在她最软的地方。
天河的水,静静地流着。
若水魄悬浮在半空,幽蓝的光芒微微颤动。
天蓬愣在那里,看着孙悟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杨绫站在那里,一脸的茫然和惊恐,看着孙悟空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想冲过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姐姐——!”
她的声音在喊,可孙悟空听不见。
孙悟空只听见那些笑声,那些咒骂,那些嘲讽。
一声又一声。
一遍又一遍。
“你怎么还不死?”
“你算什么东西?”
“我从未喜欢过你。”
王母站在天河对岸,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温柔极了。
“好好享受吧。”她轻声说,“这是本宫送你们的……最后一份礼。”
……
天河的水静静流淌,银色的波光映着四周的琼楼玉宇。
本该是神仙福地,此刻却透着彻骨的寒。
天蓬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柄九齿钉耙,目光死死盯着悬浮在半空的若水魄。
他方才明明吻住了它,明明感觉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明明……
可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那道无形的锁,若隐若现地缠绕着那块晶莹的水魄,像无数条毒蛇,将它死死困住。
天蓬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
杨绫站在岸边,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扭曲。
她瞪大眼睛,瞳孔涣散,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她的手紧紧握着那柄母亲的佩剑,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