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小爪子抓着年轻人的衣襟，圆溜溜的眼睛东看看西看看。
满是好奇，却没有一丝野性。
有人小声嘀咕，“这猴子怎么这么乖？”
另一人接话，“没看见那人的脸吗？冷的跟冰似的，谁敢不乖？”
杨戬对这些目光和议论置若罔闻。
他只是抱着那只小猴子，沿着街道往前走，目光扫过两旁的铺子，最后停在一家成衣铺前。
铺子门面不大，但橱窗里摆着几件成衣，布料看着还不错。
他推门进去。
铺子里挂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从粗布短褐到绸缎长衫，应有尽有。
柜台后面，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拨着算盘，听见门响，立刻抬起头，脸上堆满了笑。
那笑容，在看到杨戬的一瞬间，变得更谄媚了。
这人一看就是有钱人。
虽然穿着普通，甚至有些破旧，但那周身的气度，那张冷峻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绝对不是寻常百姓。
老板快步迎上来，点头哈腰。
“这位客官，您是要买衣服？您这身板，小店正好有几件新到的长衫，料子好得很，您试试？”
杨戬看着他，面无表情。
“给它买。”
老板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目光慢慢往下移，落在杨戬怀里那只小猴子上。
那只小猴子正探着脑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老板愣住了。
给……给猴子买衣服？
他做了几十年生意，卖过衣服给达官贵人，卖过给贩夫走卒，卖过给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还从来没卖过给猴子。
可有钱人就是不一般啊。
老板脸上的笑容重新堆起来，比刚才还灿烂。
“好嘞好嘞！给猴子买衣服！客官您稍等，我这就给您量尺寸！”
他转身去找尺子，一边找一边在心里嘀咕。
有钱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给猴子买衣服。
啧啧。
这猴子也是命好，跟了个有钱的主儿。
杨戬把小猴子放在柜台上。
小猴子站在柜台上，四只小爪子踩在冰凉的木板上，有些不适应。
它看看四周，到处都是陌生的东西，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挂得高高的，在它眼里像是一片片奇怪的云。
它有些害怕。
它抬起头，看向杨戬。
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安。
杨戬看着它那副模样，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
很淡。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他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小，十三四岁，在妖山上与三妹一起被从天而降的孙悟空所救。
她带着他们去凡间城镇休养，待到三妹能下床时，她还带着他们买衣服。
那时候他对她满是防备。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儿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帮他们。
他总觉得她有目的，总觉得她迟早会离开，总觉得她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那天在集市上，她忽然说要离开一会儿。
他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果然。
果然要走了。
果然那些话都是骗人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愤怒？失望？还是早就预料到的平静？
他告诉自己，无所谓。
她走不走，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和三妹本来就该靠自己。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等着。
等了一刻钟。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等了。
然后她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糖人，是一只古琴的形状。
她走到三妹面前，把那个糖人递给她，笑着说，“喏，给你的。街边那琴太沉，这个甜，还能吃。”
三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杨戬记得，三妹接过那个糖人后，只翻来覆去地看着。
到最后化了，也没舍得吃。
杨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那些防备，那些怀疑，那些“她一定会走”的念头，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可笑。
她没有走。
她只是去给三妹买个糖人。
只因为三妹多看了那街头艺人几眼。
杨戬收回思绪，看着眼前这只站在柜台上的小猴子。
它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四只小爪子紧紧抓着柜台边缘，圆溜溜的眼睛不安地四处张望。
它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不知道这些人要做什么，不知道那个拿着尺子走过来的胖男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它只知道，杨戬在旁边。
只要他在，就没事。
老板拿着尺子走过来，笑眯眯地伸手，想去量小猴子的身围。
小猴子看见那只手伸过来，吓得往后一缩，差点从柜台上掉下去。
它呀呀叫着，回头看向杨戬，眼睛里满是求救。
杨戬伸出手，轻轻按住它的脑袋。
“别怕。”他说。
小猴子听不懂。
但它感觉到他的手按在自己头上，那温度，那力道，让它安心了一些。
它不再往后缩了，但还是紧紧抓着柜台边缘，身子微微发抖。
老板小心翼翼地量着尺寸，一边量一边夸。
“这猴子真乖，真听话，一看就是跟了好主人。”
杨戬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只小猴子，看着它那副明明害怕却强撑着不动的模样，看着它那紧紧抓着柜台的小爪子，看着它那偶尔回头看他的眼神。
他的眸子，微微深了些。
他想起方才那些回忆。
想起孙悟空，想起三妹，想起那个糖人。
想起她笑着递给三妹的样子，想起三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自己那一刻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心情。
他又低头，看着这只小猴子。
它也是这样的。
小小的，害怕的，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回头看他的眼神，和三妹当年一模一样。
杨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量好了？”
老板赶紧点头，“量好了量好了！客官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做，很快的，一个时辰就好！”
杨戬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那只小猴子，又看了看老板。
“照看好它。”他说。
老板一愣，“客官您要出去？”
杨戬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只小猴子。
“我去给你买些吃的。”他说，声音很淡，“你在这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