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啦!走啦!肚子早饿瘪了!”宝庆在马道口跳着脚喊,发辫上的红绸带叫风扯得乱飞。
文瑞在旁跟着揉肚子,文圻也眼巴巴瞅着。
文堃踩着厚底靴下来,搓着手笑道:“宫里珍馐堆成山不吃,非要跑来街面上挨饿。走,底下寻个热乎去处。”
从瓮城石阶下来,太阳已经歪到西南角。
三山街与夫子庙交接的那片空地,原是车马歇脚的地方。天寒地冻,几根粗毛竹胡乱支起两领大芦席,四面拿破油布围了半截,便是个简陋茶棚。
棚口一口半人高的大铁釜咕嘟嘟滚着茶汤,白汽顺着油布破洞直往外冒,夹着炸油饼、煮茶叶蛋的咸香,把周遭十步内的冷气都驱散了几分。
“就这儿!闻着就带劲!”
宝庆一头钻进去,也不嫌长凳油腻,掀起袄角便坐。
文堃护着文瑾在最里头避风处坐定。于谦坐在条凳最外侧,肩膀微侧,替身后的文瑾挡住进出的风口。
小二麻利擦了桌,端上几大碗大叶酽茶,又配一笸箩喷香的芝麻烧饼。
宝庆抓起一个,烫得两手倒腾,嘴里呼哧呼哧吹气。
文瑾低着头,从袖里摸出一方素帕,掰了半块干干净净的烧饼,轻轻推到于谦手边,扫了他一眼。
于谦双手接了,耳根又是一热。
偏在这时,邻桌响起几声阴阳怪气的干笑。
那一桌围着四五个长衫男子,就着两角浑酒、半碟茴香豆划拳,拳未划完,话先歪了。
“诸位兄台,贡院那道告示,可都研磨透了?”
一个尖下巴落魄书生捻着两根胡须,把酒盅在桌上顿得梆梆响:
“‘黜浮华,尚通变’!嘿,好一个尚通变!二十年圣贤书,合着不如老农一把粪叉使得利索。这大明朝的科举,算叫这帮人变出花儿来了。”
桌对面一个年过四旬的老童生眼皮浮肿,夹了颗豆子丢进嘴里,嗤笑道:
“赵兄,你才看明白?什么‘尚通变’,不过是给真才子下绊马索,给那些走偏门、钻狗洞的腾地方罢了!”
于谦低头咬烧饼,只当市井闲汉发牢骚。
可那尖下巴咽了口浑酒,喉咙里咯咯一声怪响,话头猛地一转:
“偏门?人家走的何止偏门,那叫通天大道!你们且瞧着,三月春闱一开,旁人考死在号舍里,那位‘解元公’,定是一甲头名的命。”
“哪位啊?”旁边有人凑趣。
“还能是哪位?钱塘江里爬出来的那条灵鳅呗!”
老童生拿竹筷敲着桌沿,扯开破锣嗓子笑:
“人家本事大着呢,骨头够软,身段够好。天天在文华殿后头候着,谁知道暗地里递的是治国策,还是春宫笺?
听说那张脸生得白净,早把深宫里那位娇滴滴的郡主迷得三魂七魄全丢了!”
文瑾手中瓷茶碗一晃,茶汤泼出,溅在手背上。
她却不知道疼,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张俏脸褪尽血色,白得像雪。
于谦浑身血液“轰”的一声涌上天灵盖,两只手在桌底下攥得紧紧的。
那桌越说越来劲,酒气上头,唾沫星子乱飞:
“可不是么!圣人云‘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人家倒好,改成‘朝为学堂客,暮钻贵人裙’了!
软饭吃到东宫榻上去,解元给办妥了不算,今科会试的主考、同考,哪一个不是成天跟他同进同出的自己人?
这状元名衔,哪是用笔墨写出来的?分明是夜里在凤榻上卖力气耕出来的恩赏!”
“住口!”一声暴喝在茶棚里炸响,文堃霍然站起,脚下条凳被他一脚踹飞。
那桌书生吓了一跳。尖下巴脖子一梗,斜眼打量文堃:“哪来的毛头小子,大人说话,你插什么……”
话未说完,一道雪青色的影子已经冲了出去。
宝庆平日在宫里连朱标都管不住,此刻听闻这等污言秽语泼在自家侄女身上,一张娇蛮小脸气得血红。
她根本没给人拦的工夫,反手抄起紫铜大茶壶,朝尖下巴砸了过去!
“我撕了你这下作狗嘴!”
铜壶脱手,滚沸的粗茶汤哗啦一声,全泼在尖下巴面门上。
“嗷——!”
杀猪般的惨嚎响起,尖下巴在地上疯狂打滚。
邻座几个酸秀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后缩。
老童生刚从震惊里回过神,眼见行凶的是个小姑娘,拍着大腿扯开嗓子嚎:
“打杀人啦!当街行凶,烫杀士子啦!老天爷没眼,大明朝——”
呼!风声骤紧。
人群外头,一个戴斗笠的黑衣汉子身形横移三尺,左手闪电般探出,掐住老童生后颈往下一按,右拳由下而上轰了上去!
“砰!”
老童生满嘴呼号被砸回嗓子眼里。
黑衣汉子手腕一抖,扯住他衣领往下一掼,鞋底踩住他腮帮子用力一碾,骨裂声清晰可闻。
老童生翻着白眼抽搐两下,再发不出半点声息。
旁边两名书生早吓得裤裆湿透,瘫在烂泥里抖成一团。
黑衣汉子缓缓转过脸,视线在文堃脸上停了半瞬,微微躬了躬身。
他随即拖着那老童生,退后半步,又点了点头,才悄无声息隐进巷子深处。
前后不过七八息。
宝庆还站那儿喘着粗气,小手被滚水溅了几点,烫得通红,大眼睛里全是凶光。
文瑞吓得缩在文堃背后,文圻两只手紧紧抓着哥哥衣角。
于谦仍旧坐在条凳上。他没有看地上的血沫,也没有看倒塌的桌椅,只看向身旁。
文瑾紧紧咬着下唇,硬是没哭出来。那是她从未听过的污言秽语,也是她从未想过的恶毒。
她十五年来受尽宠溺,何曾想过,自己那点最干净的心思,落到市井之间,竟成了一柄要将意中人千刀万剐的毒刃。
她忽然明白:她害了他,拖累了他。
于谦低头无语,胸口被钝刀子一寸寸豁开。
锦衣卫残暴的一拳,打碎了老童生的下巴。可于谦觉得,那一拳真正打碎的,是自己的名节。
天家在用血替他封口,天下人却在用唾沫替他盖棺。
他于廷益自幼苦读经史,立志平治天下,临到临了,换来的竟是让一个姑娘家替他挡箭。
文堃铁青着脸走过来,一把拽住于谦胳膊,咬牙道:“别听这帮狗杂碎放屁!有我在,看谁敢......”
“求求你,”于谦连连摆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说了,别说了……”
那一双黑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