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瑾回到东宫,一头扑在锦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徐令娴唬得脸色发白,揽着她肩膀,一迭声唤:
“我的儿,这是怎么了?逛一趟街,撞着邪了?谁惹着你了,倒是说呀!”
那些下流腌臜话,文瑾一个待字闺中的金枝玉叶,光在脑子里过一遭,都觉着是罪过,如何说得出口?
徐令娴急得直掉泪,转头去逼问文堃:
“祖宗!到底遇上什么事了?可是你在外头惹了祸,连累了你妹子?!”
文堃立在屋角,铁青着脸一声不吭。
徐令娴没法子,一把将缩在门边的文圻拽过来,厉声盘问:
“说!谁惹着你姐姐了!”
文圻到底年纪小,吓得哆哆嗦嗦,把茶棚里那些混账话抖了个大概。
听到“钻贵人裙”四个字,徐令娴眼前一阵发黑,反手将案上茶盏摔了个粉碎。
她也顾不得体面,扯了徐妙锦一道,直奔乾清宫。
朱标听完,当场把案头的砚台砸了出去,将蒋瓛召进宫里狠狠啐了一脸唾沫,命他把这股邪风查个底掉。
正月初九各衙门开印,街面上看似如常,暗地里却静得叫人心里发毛。
西暖阁里,朱标刚用了两口羊汤便搁了银匙。蒋瓛从侧门悄步入内,垂首递上一只封漆竹管。
“回陛下,金陵城里的读书人,借着吃年酒,暗中串联成片。茶坊酒肆里,全是冲着朝廷来的怪话。”
朱标冷笑一声:“一群穷酸!给他们脸了!腌臜小人!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蒋瓛把身子躬得更低:“茶棚那桩事,是有人暗中扎了扣子。外头如今都在传,说今科春闱的状元,内廷早定了于谦。”
“放他娘的屁!”
朱标一掌拍在案沿,
“文瑾是朕的嫡长孙女,朕把她许给于谦,是给那小子天大的体面!
你自己说!朕要赏他前程,何须走这下三滥的门道?这帮蠢货,脑子里装的全是猪下水!”
蒋瓛从未听过皇帝爆粗口,吓得扑通跪下: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臣暗查了这几日底细,这股风烧得极邪,不是寻常举子借酒撒疯。”
朱标眼神沉了下来:“那是冲着谁来的?”
“冲着迁都,冲着补录。”
蒋瓛压着嗓子,字字扎心,
“南省士绅恨迁都断了地利,怨补录夺了文脉。
他们不敢冲陛下来,不敢惹太子爷天威,便把刀子捅向于谦。
只要把这‘内定文魁’的污名坐实,便是逼朝廷往后退!”
朱标盯着窗纸透进来的白光,良久冷哼了一声:“蚍蜉撼树,自寻死路。”
“陛下,可要把带头的全下了诏狱?”
“糊涂!全下了狱,正好给他们递梯子,让他们在外头哭庙骂街,坐实朕屠戮士子、以权压人!”
朱标怒气忽然散了,摆了摆手,道:
“放长线,把抓进去的放了。朕倒要看看,后头藏的是哪一路神仙。待到春闱尘埃落定,再一个个收拾。”
蒋瓛领命退下。
朱标独自枯坐良久,自言自语叹了声:“苦了那两个孩子。”
出了正月十五,金陵城没见半点暖意,反倒漫开一层阴湿的冷风。
贡院后的槐树巷,夫子庙照壁,三山街酒楼外,悄无声息地贴出了一张张刻版印就的揭帖:
“昔有董贤邀宠于汉寝,今见于生钻营于东宫。借凤女之裙带,窃天下之文魁……”
字字诛心。每张纸角上,还拿朱砂画了一柄滴血的量天尺。读书人围在底下,冷笑着指指点点。
自初三那日回了杨柳巷,于谦便再没踏出过小院半步。
整整十四天,他伏在桌前一行一行抄书。
可笔尖落在纸上,脑子里全是那天茶棚里翻滚的滚水,飞溅的血沫,文瑾煞白的脸。
正月十七傍晚,雪花斜斜抽在窗纸上。屋里米尽盐空,纸也快没了。
于谦搓了搓冻得青紫的手指,把帽檐压到眉弓,裹紧长衫拉开屋门。
刚拐到岳王庙红墙下,便撞见黑压压一堆读书人围着石壁,唾沫星子横飞:
“斯文扫地!圣贤书全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听说初三那天,宝庆公主当街泼滚水浇头!”
“岂止!锦衣卫把人下巴骨都踩碎了,这就是天家选的乘龙快婿!”
“天下读书人还有活路吗?”
于谦鬼使神差挪步过去,从旁人的肩头望进去。
雪白的纸上,十六个大字赫然入目:
“钱塘于谦,以色事人,窃据文柄,天人共戮。”
十六个字,像十六把生锈的钝刀,刮得他神魂皆裂。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小院的,只觉得天地间连口干净的气都吸不进胸膛。
百口莫辩。你若去辩,便是做贼心虚;你若不辩,便是默认承当。
他扑到案前,抓起笔狂草几行,忽又仰天惨笑一声,双手抓住宣纸狠狠撕碎。
灶冷了三天。第四日晌午,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贡院的小吏捧着红绫文册,堆着笑进来:“解元公,各省名籍都齐了,单落了您一个,世子爷让小的特来跑一趟。”
于谦拢着袖子,靠着墙角,冷冷道:“拿回去吧,我不考了。”
小吏好说歹说劝了半天,只当他是东宫娇客耍脾气,见于谦始终闭目不应,只得跺了跺脚转身离去。
这一拖,便到了正月二十五。
一辆蓝呢大车停在巷口,朱高炽裹着狐裘,推开虚掩的房门。
堂屋里酒气冲天,陶片滚了一地,残卷的黑灰被风卷得满屋乱飘。
于谦瘫在地上,青衫半撕,瘦得颧骨高耸,整个人烂醉如泥。
朱高炽气血翻涌,一把揪住他衣领将人提起来:
“于谦!外头几句疯话,就能把你吓成这副烂泥样?!
号舍我早给你留好了,有本事下场拿个一甲,给天下人瞧瞧!
你躲在这儿灌马尿,对得起东宫?对得起文瑾?”
于谦任由他揪着,一字没答。
朱高炽猛然扫见身后的白灰墙。
半壁墙面上,墨汁淋漓:
《南乡子·诀别科场》
“何必乞微名,万卷寒窗博一烹。冷眼任他翻雨云,休争!十载残编付火焚。
醉里发狂声,踏碎儒巾虎山行。天地百年如逆旅,纵横!莫教男儿负本心。”
字字泣血,带着折断骨头的脆响。
朱高炽看罢,攥着衣领的手指不知不觉松开了。
于谦顺着墙滑落在地,两行泪无声滚落,舌头打着节:
“世子爷,学生……不考了。这场水太浑,学生若是进场高中,那是东宫徇私;若是落榜,便是欺世盗名。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贡院那扇龙门,于谦这辈子……再不踏进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