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傍晚,暑气依旧没有消散。知了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上死命地鸣叫着,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比拼谁的嗓门更大。屋檐下,小黑、大圣和毛球几只狗吐着长长的舌头,无精打采地趴在地上,紧紧挨着几个用厚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块状物体。这该死的天气,热得连狗都受不了了。
那被棉被包裹着的,是几块巨大的冰块。今年夏天实在是太热了,连续十几天都是三十七八度的高温,连晚上都凉快不下来。陈墨担心家里的狗被热出病来,就特意托人从制冰厂买了几块大冰块,用厚棉被包起来,放在它们身边。这样一来,几只狗贴着冰块趴着,既能感受到凉意,又不用担心直接接触冰块会被冰到拉肚子。
前院和中院都安安静静的,好像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偶尔吹过的晚风,带着葡萄藤的清香,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而一阵阵欢快的笑声,正从后院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打破了夏日的宁静。
陈家的后院很大,挖了一个小小的人工湖,湖里种着荷花,此时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粉的、白的荷花亭亭玉立,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湖边有一个宽敞的凉亭,凉亭里挂着几盏红灯笼,虽然还没点亮,但已经透着一股喜庆的氛围。
几十口子人围着凉亭坐在那里,有的坐在石凳上,有的搬着小马扎,手里嗑着瓜子,吃着糖果和西瓜,随意地聊着天。几个小孩子在湖边的草地上欢快地跑着、闹着,追逐着飞舞的蝴蝶和蜻蜓,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整个后院。
凉亭里的石桌旁,王婶、丁爸丁妈、陈琴和王建军围坐在一起,面前摆着一张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他们正在商量着再过三天就要到来的,陈文轩和王越月的婚礼。
“该安排的其实早就安排得差不多了。” 王婶拿起笔,在纸上划了一下,说道,“咱们家也不准备大办,就请些亲戚朋友和关系好的同事,一共也就二十多桌。二十二号那天,让文轩带着他那几个好朋友,骑着自行车去把月月接过来。不用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车队,太张扬了,也不符合咱们家的作风。”
“我觉得这样挺好。” 陈琴点了点头,说道,“简单点,热闹点就行。到时候大家自己过来,在院子里摆上桌子,吃吃饭,喝喝酒,聊聊天,比去酒店自在多了。”
“菜我都跟姚师傅商量好了。” 丁秋楠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过来,放在桌子上,说道,“都是大家爱吃的家常菜,有红烧肘子、糖醋鱼、四喜丸子、扒鸡,再配几个素菜和汤。酒水就用咱们家存的那些白酒和啤酒,饮料给孩子们准备点橘子汁和汽水。”
“行,就这么定了。” 王建军点了点头,说道,“到时候我负责招呼男宾,陈琴负责招呼女宾。建华,你负责采购和跑腿,有什么缺的东西,你及时去买。”
“没问题姐夫,包在我身上。” 丁建华连忙点头说道,能为外甥的婚礼出份力,他心里也高兴。
“还有,” 王婶又说道,“梁主任和陈主任他们都说好了,那天会早点过来帮忙。陈国栋还说,他负责写喜字和对联,他的字写得好。”
“那太好了。” 陈墨笑着说道,“有国栋帮忙写喜字,那可太有面子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婚礼的每一个细节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虽然一切从简,但处处都透着用心和温馨。
王越月没有参与大人们的讨论,她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在凉亭外的台阶上,手里揪着一根狗尾巴草,一下一下地抽打着地面,小嘴撅得能挂个油瓶。
等会儿她就要跟着爸爸妈妈回家去了。按照老规矩,结婚前三天,新人是不能见面的。这就意味着,她和陈文轩要整整三天不能见面。
“傻丫头,你还想住在这边不走啦?” 李巧云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忍不住笑着说道,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我们已经都领结婚证啦,是合法夫妻了,为什么还要分开住几天嘛。” 王越月嘟囔道,语气里满是不情愿。
距离婚期越近,她对陈文轩就越是痴缠。这段时间,除了晚上睡觉,她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和陈文轩黏在一起。一会儿看不见他,心里就空落落的。这猛不丁的让她们三天不能见面,王越月表示她一百个接受不了。
“这只是一个老风俗而已。” 王军也走了过来,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然后跟女儿说道,“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是结婚前不见面,以后的日子才能和和美美,顺顺利利的。再说了,别人都是距离婚期越近,越舍不得离开娘家,怎么到你这里,你还不想回去了?”
“哼~” 王越月没有接爸爸的话,只是给他丢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过去。她才不信什么老风俗呢,她只想每天都能看到轩哥哥。
坐在月月另一边的陈文轩,看到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心里也有些舍不得。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手,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冲她温柔地笑了笑,用口型说道:“乖,等我。”
王越月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伸出手,紧紧挽住陈文轩的一只胳膊,把小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自从一个星期前领过结婚证后,她就不再避讳在亲人面前做一些亲密的举动了。在她心里,陈文轩已经是她的丈夫了,是她这辈子最亲近的人。
王军看着女儿的动作,心里微微一酸。他自己也明白,因为工作的原因,他和李巧云常年在部队,女儿从小就跟着陈墨和丁秋楠长大,跟他们夫妻俩的关系,其实并不怎么亲密。
对这个女儿,他们夫妻俩真的亏欠良多。没能看着她一点点长大,没能在她生病的时候守在她身边,没能在她受委屈的时候安慰她。不过好在,女儿被陈墨两口子教育得很好,并没有长歪,反而出落得美丽大方、温柔善良。
想到这里,王军扭头看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的陈墨。三天后,他们俩的关系就要从把兄弟、发小,变成亲家了。这些年,陈墨既帮他养女儿,又代替他们三兄弟在父母身边尽孝,为他付出了太多太多。这份情谊,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刚想到这里,他的思绪就被陈墨的声音打断了。
“我说军子,你老盯着我看干嘛?” 陈墨拉着凳子,坐到了离他稍远一点的地方,脸上露出了警惕的神色,“我可告诉你,我对你没兴趣。”
“不是,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王军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还干什么?” 陈墨指了指他,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刚才看人那是什么眼神,嘴角还含笑,看得我头皮发麻。我不得离你远点啊?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部队呆的时间久了,认知上有什么特殊的变化。”
“特殊的变化?” 王军皱着眉头,一脸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陈墨的话让坐在一起的几个人,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一个个都在琢磨着 “特殊的变化” 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是陈文轩的反应最快,脑子一转就想明白爸爸说的是什么意思了。他没忍住,“噗嗤” 一声就笑了出来,捂着嘴笑得肩膀都在抖,根本止不住。
而看到文轩笑,王军也才跟着反应过来。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指着陈墨,又气又笑地说道:“你这家伙,现在满脑子都想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越老越没正形了!”
“我说什么了嘛?” 陈墨故作无辜地摊开双手,“是你们自己要想歪好不好?我可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又对着还在笑的陈文轩说道:“文轩,你这样笑你老丈人真的好吗?小心他结婚那天给你穿小鞋,不让你接走月月。”
“爸!” 陈文轩连忙止住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到这会儿,桌子上另外几个人,才算是想明白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了。丁秋楠抬手就朝着自己男人的后背给了一巴掌,又气又笑地说道:“你一天天的瞎说什么呢,这还有孩子呢!也不怕教坏了孩子。”
“就是,陈墨你也太没正形了。” 李巧云脸上红扑扑的,朝着陈墨轻啐了一口。
今天刚从县里赶过来的沈逸,有些新奇地看着未来老丈人。他没想到,这个平时看着一本正经、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的老丈人,竟然还有这么幽默的一面。既能跟他说出那么多深刻的做官做人之道,也能讲出这么内涵的笑话,把一大家子人都逗得哈哈大笑。
这边的笑闹声也引来了另外几桌的注意。坐在凉亭另一边的王婶,看着陈墨,高声说道:“小墨!”
“哎,在呢婶。” 陈墨连忙应道。
“你不是给两个孩子写了一首歌,作为他们的结婚礼物嘛,干脆今天就唱给大家听听得了!” 王婶笑着说道,“你不会真准备放到结婚那天吧?今天都是自家人,先让我们开开耳界嘛!”
王婶的话一出,“啊!” 王越月直接就激动地跳了起来。她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陈墨。
这次这件事儿的保密工作做得特别好,陈文轩和王越月两个人被瞒得死死的,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楚爸爸,你真的给我们写了首歌?” 王越月几步就跑到了陈墨的身边,拉着他的胳膊,高兴地大声问道,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陈文轩虽然没有像王越月那样跑过来,但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爸爸,等着他的答复,脸上满是期待。
“嗯,写了啊。” 陈墨笑着点了点头,摸了摸王越月的头,“算是我和你丁阿姨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
“太好了!楚爸爸你真好!” 王越月高兴得蹦了起来,在陈墨的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转身就往前院跑,“我去给你拿吉他!等着啊!”
看着女儿连蹦带跳、风风火火的背影,王军无奈地摇着头嘀咕道:“这丫头,都要当新娘了,怎么还这么疯疯癫癫的。一点都不稳重。”
“女孩子活泼点好。” 陈墨笑着说道,“要是跟个闷葫芦似的,你又该着急了。”
沈逸凑到陈文蕙的耳边,轻声问道:“蕙蕙,李叔…… 不对,爸还会写歌?” 他到现在还有点不敢相信。在他的印象里,陈墨就是一个医术高超的医生,没想到竟然还会写歌。
“嗯。” 陈文蕙点了点头,拿起一瓣西瓜递给她,小声说道,“巧云婶婶春晚上唱的那几首歌,《十五的月亮》《说句心里话》,还有这次国庆要唱的《一二三四歌》,都是我爸写的。”
!!!
沈逸觉得自己的脑袋 “嗡” 的一下,有点懵。这什么情况?不是医生吗?现在当医生的要求都这么高了吗?不仅要会看病,还要会写歌?而且写的还是春晚上传唱大江南北的经典歌曲?
他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平复了激动的心情,又问道:“爸怎么好像什么都会啊?他有什么是不会的吗?”
陈文蕙抿嘴一笑,看着他惊讶的样子,觉得特别可爱。她凑近沈逸的耳边,小声说道:“我爸经常说,他不会生孩子。”
“噗嗤…… 咳咳……” 沈逸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脸都憋红了。
“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陈文蕙连忙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大大的笑容。
“你跟爸接触多了就知道,他这个人有时候说话特别好玩,经常会把你弄得哭笑不得。” 陈文蕙笑着说道,“而且他真的什么都会,做饭、修东西、打拳、写歌,就没有他不会的。我从小就特别崇拜我爸。”
沈逸看着陈文蕙眼里闪烁着的崇拜的光芒,心里也充满了敬佩。他突然有些羡慕未婚妻的家庭了。他的家庭虽然也很显赫,爷爷是开国将军,父亲是战斗英雄,但家里的气氛总是很严肃,大家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很少有这样欢声笑语的时候。
他心目中的家,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没有那么多规矩和束缚,充满了温馨和幸福。他很庆幸,自己能遇到陈文蕙,能加入这样一个温暖的家庭。
就在这时,王越月抱着一把吉他,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楚爸爸,吉他拿来了!” 她把吉他递给陈墨,然后拉着陈文轩,跑到凉亭的中央,期待地看着陈墨,“楚爸爸,快唱快唱!我们都等着听呢!”
“好好好,唱唱唱。” 陈墨笑着接过吉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调了调琴弦。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陈墨,脸上满是期待。就连刚才还在湖边玩闹的孩子们,也都跑了过来,安安静静地站在大人身边,好奇地看着抱着吉他的陈墨。
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了荷花的清香。陈墨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拨动了琴弦。清澈温柔的吉他声,缓缓流淌出来,在安静的院子里散开。
他看着站在凉亭中央,手牵着手的陈文轩和王越月,眼里满是温柔和祝福。他轻轻开口,跟着旋律唱了起来:
“他将是你的新郎,
从今以后他就是你一生的伴,
他的一切都将和你紧密相关,
福和祸都要同当。
她将是你的新娘,
她是别人用心托付在你手上,
你要用你一生加倍照顾对待,
苦或喜都要同享。
一定是特别的缘分,
才可以一路走来变成了一家人,
他多爱你几分,你多还他几分,
找幸福的可能。
从此不再是一个人,
要处处时时想着念的都是我们,
你付出了几分,爱就圆满了几分……”
陈墨的声音温柔又深情,没有华丽的技巧,却字字句句都透着真挚的祝福。歌声随着晚风,飘向院子的每一个角落,也飘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陈文轩和王越月站在那里,手牵着手,静静地听着。听着听着,王越月的眼睛就湿润了。她想起了和陈文轩相识、相知、相恋的点点滴滴,想起了他对自己的包容和宠爱,想起了他们一起经历的风风雨雨。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手背上,这是幸福的泪水。
陈文轩也紧紧地握住了王越月的手,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感动。他抬起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对着她温柔地笑了笑。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会好好爱她,照顾她,永远都不离开她。
丁秋楠靠在陈墨的肩膀上,眼里也泛起了泪光。看着孩子们长大成人,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她的心里既欣慰又不舍。王军和李巧云也很感动,他们看着相爱的两个孩子,觉得把女儿交给陈文轩,交给陈家,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陈墨温柔的歌声和吉他声在回荡。所有人都被这动人的歌声和美好的画面感动了,没有人说话,生怕打破了这份温馨和美好。
一曲终了,陈墨停下了手里的吉他。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唱得太好了!”
“太感人了!”
“文轩,月月,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大家纷纷鼓掌叫好,脸上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王越月再也忍不住了,她扑进陈墨的怀里,抱着他的脖子,哭着说道:“谢谢楚爸爸!谢谢你!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结婚礼物!”
“傻丫头,哭什么。” 陈墨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笑着说道,“只要你和文轩能幸福,比什么都强。”
陈文轩也走了过来,对着陈墨深深鞠了一躬:“谢谢爸。”
“好了好了,别哭了。” 陈墨笑着说道,“再哭就成小花猫了,结婚那天就不好看了。”
王越月连忙擦干脸上的泪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给所有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凉亭里的红灯笼被点亮了,红彤彤的,透着浓浓的喜庆。
大家又重新围坐在一起,继续聊着天,说着笑着。孩子们又开始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几只狗也摇着尾巴,在人群中穿来穿去。
小院里的欢声笑语,在夏日的傍晚里,久久地回荡着。三天后,陈文轩和王越月就要举行婚礼了。他们的幸福生活,也即将拉开新的序幕。而这个充满爱的小院,也会一直见证着他们的幸福,见证着这个大家庭的每一个温馨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