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出正月,靠山屯还裹在年节的尾巴里。各家门口的红纸对联还没褪色,窗根底下还散着没扫净的鞭炮碎屑。地里冻着,人闲着,偶尔几声鸡鸣狗叫,把屯子衬得越发空落。苟家院里却格外热闹。
苟家来客了。五六个后生,二十到三十来岁不等,穿得很一般——灰军便服蹭着油渍,蓝棉袄扣子掉了半排,露出发黑的棉花。没一个戴帽子,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些天没洗过。
他们走路的架势不像庄稼人——步子太匀,落脚太轻,目光总是先扫四下再落回原处,像是常年习惯先确认自己有没有被盯上。
苟文才迎出来,满脸堆笑,把那几个人让进院子:“到了?快进屋,屋里暖和!路上冻坏了吧?”那几个人客气着,跟在后面进了屋。苟文才对屯里人说这些人是县城那边多年断了来往的远房表亲,这些年没怎么走动,现在开始来往了。
为了招待这些远道来客,苟家这回真是下了血本。苟文才天不亮就揣着票和现金去了公社供销社,割了五六斤五花肉,又打了满满一塑料桶散装白酒。回来后又让老伴炖肉蒸馍,在灶房忙活了小半天。傍晚时分,堂屋里飘出的肉香混着柴火气,顺着院墙漫出去半条街。八仙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炖得油亮,粉条白菜冒着热气,炒鸡蛋黄澄澄的,还有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萝卜。肥肉片子码在盘子中央,油花在煤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苟文才把桌子擦了又擦,碗筷摆了又摆,又亲自去请人——先是队长叔,后是校长叔。他搓着手,满脸是笑:“老赵,老陈,今天家里来亲戚,特地请你们去陪个客。
也没啥好菜,就是图个热闹。”
到家了又热热络络给双方做介绍:来时走在最前面的叫刘大柱,二十七岁,县城边上刘家沟的,早年跟他爹跑过几年山货,认得路也认得人。他端酒杯时手指并拢,不抖不晃,像是常年端枪的人喝酒也会留一分力气。
他身后跟着表弟孙二虎,二十五岁,穿一件深蓝棉袄,走路时右脚比左脚轻,像是小时候伤过脚腕,但步子不慢。
蹲在门槛上抽烟的瘦高个叫马三亮,二十八岁,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可手指利索,半根烟在指间翻了几次也没掉灰。靠墙坐的圆脸后生叫赵老四,二十六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便服,领口磨毛了,但靴子是新的,笑的时候从不露牙。
最年轻的那个叫周老幺,二十三岁,一进屋就先看了一圈房梁和门窗,吃饭时背靠着墙,筷子横握在手里,像是随时准备搁下站起来。
苟富贵端着酒杯,来回劝酒。他先从队长叔下手,端着酒凑到跟前:“赵叔,我敬你一杯。你家那姑爷子,熊哥,是真有出息。年前那场亲事办得——整个公社数得上号的,真给我们屯子长脸!”
校长叔得意,满满的一杯酒下了肚。
苟富贵又转向校长叔:“陈叔,听说你们家开了春也要盖新房子?啥时候动工?我们爷俩都能过去搭把手?咱们这边砖瓦厂在公社,运过来得老费劲了吧?”
这事是队长叔传出去的,林墨也给他们老两口子说过,但校长叔心里不过意:虽然这几年和林墨处得像亲父子,可再怎么着也不是亲的。让人家孩子花那么老些钱,自己怎么能过意得去?
队长叔却是越来越上劲:“我们两家一齐开工,正房三间,偏房两间,前面再起个门楼,青砖到顶。”他大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压制的得意,像是在跟全桌人宣布一件早该被公开的事:“钱的事不用我操心,我那姑爷子跟林墨是一条心,我家的挑费姑爷子出,老陈家的挑费小林子出。”
那几个客人互相看了一眼,刘大柱把酒杯搁在桌沿上,好像不经意地问:“叔,按您刚才这铺排花费可不是小数吧?怕是得千把块?”
队长叔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下去:“估摸着,千把块打不住。”他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下,“两千块总是要的。”
孙二虎像是接话接得自然:“我听老表说你家我妹子成亲,都有了缝纫机和自行车?买那两大件光有钱还不行吧,不是还得有票,得靠关系才能弄到?林墨同志能弄到这些,手里不但钱多,怕是关系也得硬吧?”
苟文才接了一句,语气像是在替林墨说话:“小林那孩子,有本事。在山里没少弄好东西!”队长叔点头,酒意上头,彻底不搂了:“那是!光那台缝纫机,市面上就得一百多块。再加上自行车,拢共得个大几百。我估摸着,他手里没个万儿八千,他敢这么花?”
那几个人的目光在队长叔话音落下时短暂地碰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那道句号一起落进了他们各自的口袋里。
苟富贵又给队长叔倒满了酒:“叔,那林墨干啥营生挣的钱?打个狼什么的也弄不到那么多钱吧?”队长叔又端起酒杯:“听说主要跟药材有关,跟京城的同仁堂做的买卖。”他顿了顿,像是想把那句话前面的台阶也一并扫干净:“具体干啥我不清楚,反正是挣了钱的。”
刘大柱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下来。他端起酒杯,把里面的酒喝干了,其他人也动了动杯子。
校长叔总觉得苟文才家的这些亲戚话里话外关心的都有点过了,也多了个心眼:“老苟,咱家这几个亲戚,在县城做什么营生?”苟文才的声音短暂地收紧了一下:“做点小买卖,小买卖,不值一提。”
校长叔纳闷:这年头,做生意不就是搞资本主义?前些年狗熊和林子弄糟鱼就被人举报过?这几个人做的什么生意?
赵老四一直没怎么开口,在马三亮低头端碗的间隙,他的目光在队长叔和校长叔之间走了一趟,又收回了桌面,像是已经完成了该做的那部分活计,只等桌布底下那道脚踩的暗号落在该落的位置。
桌布下面,一只穿着胶鞋的脚换了个位置,鞋底在地面上轻轻碾了一下。周老幺的指节在桌沿上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算着什么数。
几个人已经在心里做了评估:两处宅子同时动工,一家的预算就在2000块钱左右!
那可是2000块!
这两头羊可是巨肥!
那两个知青很能打?
自己这边都加起来足足有八个人,八个人四条土枪、四条老辈人传下来的汉阳造,8比2,胜率指定大于赔率。
推杯换盏间,那几个人依然笑着附和,可他们的眼睛已经不再看人了——他们把该看的都看了,该记的都记了,剩下的就是在等这顿饭什么时候散。
队长叔还在絮叨,他已经喝了七分醉,声音比刚才又大了些。
得意可以,但得意忘形会出问题。
队长叔犯了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