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光退出来了。
由于现在寒霜帝国的阴间只进不出,他只能回到棋室,忍受着其他亡魂对他异样的眼光。
“忍…不想见我。”
比起这些,刚刚勇气的话给他的打击才是最大的。
“不,他见不了我。”
说完之后,光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蹲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
光哭得很难看。
“为什么,我明明做了那么多…”
他哭着说,声音闷在掌心里。
“许了两次愿,把他从浪人和宫本雪男的手里救下来了啊…”
棋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白松年打破了沉默,刚刚那俳句念得他觉得这个人恶心。
“你居然有脸哭?该哭的是忍君吧!!!”
“行了,白松年,你瞎说什么大实话。”
花逸仙倒是打了圆场,虽然还不如不打…
听了这话,光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是不是连北州都不该回了?”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当时自己对母亲说想回北州时,她就说过自己会后悔。
光发现还真是这样。
他的反应,渡边森贤看在眼里,毕竟是一手养大的,看着他那么伤心还是于心不忍。
而且忍和葵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纱织对光做出那种事。
“总比待在寒霜帝国好吧。”
“可是叔叔,辉彦大人…也是个不错的人。”
光慢慢放下了手,然后恢复了平时的笑容,只不过眼眶是红色的。
“也许我们能相处得很好吧。”
这反应让紫香子感到不安,木村纱织在被嫁进渡边家前也曾是神社的巫女…如果光答应的话。
不敢想下去。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现在的木村纱织就是个疯子。
“等等,光,辉彦大人不是不同意这件事吗?”
听到这话,光的笑容消失了一瞬。
香子在说什么,自己明明利用过他。
为什么她还能希望自己回去…
“不…我只是想了想,发现北州也没什么好回去的…”
是啊,渡边光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本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现在知道了,这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叫寒霜帝国。
嗯,就是这样。
“光。”
就当光打算接受自己的命运时,渡边森贤打断了他。
“你是在害怕忍不想见你吗?”
被说中了,光低下头,嘴唇抿紧了。
保持不了这个笑容。
“忍是个善良的孩子,他不会恨你伤害了他,但如果你真和辉彦和纱织走了,他会担心的。”
渡边森贤的话让光瞪大了双眼。
“光,如果你真希望忍能幸福的话,就不要再做出让他担心的事了。”
“是啊,光,我已经和忍也谈过了。”
这时,渡边芳臣走了过来,然后认真地看着光。
“他应该放下你,和葵还有勇气好好生活…所以,别替他做决定了,你已经死了。”
这句话砸下来,光的眼泪又掉了。
“别再选错了,光。”
渡边芳臣叹了口气,然后认真说道。
“你葬在寒霜帝国的话,怎么看见忍重新幸福。”
“我…”
渡边芳臣的问题,渡边光无法回答。
虽然做错了很多事,可光,还是把忍视作比自己更重要的存在。
即使死了,他依旧想看见忍的笑容。
那笑容,在挥剑的时候有。
在和勇气去宫本家的时候也有。
还有…还有谈论他们三个一起去古德岛看葵的时候,也有。
光真后悔,后悔那个晚上以后忍就不会笑了,他应该告诉忍…他笑起来的样子是最好看的。
所以光讨厌勇气…勇气可以办到这件事,可他做不到。
但现在自己死了,如果勇气可以重新让忍笑起来的话,他该放手。
得接受和忍分开的事实。
“这不用去很远很远的寒霜帝国,对吧?”
最后,光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看着自己枯竭的手背,第一次意识到七星神龙许愿的代价是多么残忍。
在忍活下去以后,光失去了忍。
不进阴阳两隔,心也一并失去了。
棋室沉默了一瞬,紫香子终于开口了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啊,回家也能办到。
很有默契地,刘时敏也接着说了下去。
“比起留在寒霜帝国,你明明应该带着辉彦大人和纱织夫人一起回家的,光君。”
“母亲不想回去。”
“可纱织夫人得走出来。”
夫妻二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句话,错愕地二人眼神交汇,香子点了点头,让自己男人接着说了下去。
“光君,不说纱织夫人,你这样也让忍君很为难。
葬在寒霜帝国的话,他连给你烧纸都要犹豫…你们之间的关系,真做到这个程度的话,他也无法幸福的。”
他从石壁上直起身,走到光面前。
“你不能让忍君在你死了以后还背着这么重的枷锁吧,这太过分了。”
毫无疑问,这话说动了光。
“可是…母亲她,很难走出去吧。”
他闭着眼睛,回忆着用自己的赫眼看见的场景。
东条府的火,是夜里烧起来的。
火光冲天,像一条赤红的巨蟒盘踞在北州的夜空。
他的母亲木村纱织被浓烟呛醒时,纸门已经烧穿了半边,廊下的木板在噼啪作响中一寸寸塌陷。
她赤着脚跑出去,求生欲让她脚底踩在灼热的地板上,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
浓烟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已经烧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指节焦黑,皮肤龟裂,可它抓住纱织手腕的力道却不容挣脱。
“辉彦!!!”
东条辉彦把她从燃烧的横梁下拽了出来。
他的右半边身体几乎在燃烧,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露出底下鲜红的肌理。
他张着嘴,喉管里发出嘶哑的气流声,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火势太大,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用最后的力气撞开了侧窗,东条辉彦把纱织推了出去。她跌在庭院的水池里,浑身湿透,再回头时,整座东条府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辉彦从窗口滚出来,身上的火被雪地扑灭了一半,可人已经站不起来了。
“不!!!”
忍着悲伤,木村纱织把东条辉彦拖到了城西那间偏僻的客栈。
“森贤大人,求您!!!”
她跪在渡边森贤面前,额头磕在地板上,磕出了血。
渡边森贤掀开辉彦身上那层被血和药液浸透的布,沉默了很长时间。
“烧伤太深了,内脏也有损伤,我治不了。”
纱织瘫坐在地上,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渡边森贤是鬼樱国最好的医官,如果他都治不了,辉彦就回天乏术了。
就在纱织陷入了绝望时,一个蜜糖色的瞳孔出现在门框边。
“真是可怜呢…你讨厌这里吗?”
拼命点头,纱织满脸泪痕。
“受够了…我受够了。”
从裕太差点被木村家杀了开始,这一切,木村纱织都受够了!!!
雅里洛歪了歪头,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那好,我帮你。”
祂抬起手,粉色的丝线从指尖溢出,缠上辉彦焦黑的身体。
那些丝线没入血肉,把正在流失的生命一点点缝了回去。
东条辉彦的胸口重新起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