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局收掉了。
棋枰擦干净,十九路纵横,黑白两盒棋子摆在两侧。
刘时敏执起一枚黑子,指尖在棋盒边缘顿了顿。
“黑先白后,我执黑先行。”
他把黑子落在右上角的小目,然后抬眼看向对面的儿子。
“诗敏,你不介意吧?”
刘诗敏把白子在掌心里焐了焐,落在对角。
“没关系,姑姑一直教我下棋的…不过在寒霜帝国,没什么人和我玩,都快忘光了。”
听到这话,紫香子忍不住笑。
她和时敏会蒲山的时候也经常和时恩姐姐下棋呢。
那诗敏,你和姑姑下得怎么样?
现在不知道…我十年没回蒲山了。
随意地,刘诗敏让白子落在星位。
不过离开之前..还是赢过姑姑几次的。
听到这话,紫香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刘时恩的名字,槿丽国棋坛谁人不知。
虽然是巫堂大人,在蒲山神堂的时候,多少棋手上门求指导棋,被她让二子还能杀得片甲不留。
槿丽国上下,几乎没有敌手。
为自己的儿子感到自豪,紫香子看向刘时敏。
“时敏,看来你不用留手了。”
棋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原本散在各处的亡魂也都凑了过来。
渡边芳臣拉了张矮凳坐在棋枰侧面,渡边森贤抱着药箱站在哥哥身后,连一直对着棋枰出神的渡边光都抬起了眼。
花逸仙挤在最前面,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刘时敏。
“刘大人,冒昧问一句。”
“请讲。”
“你下得过你姐姐吗?”
刘时敏落子的手纹丝不动,黑子稳稳拍在棋枰上。
“还行。”
哟呵,还不肯说。
花逸仙拖长了音,回头和白松年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就还行吧。
五十步之前,谁也不觉得这会是一盘有悬念的棋。
刘时敏布局扎实,黑子如寒霜铺地,步步压实;刘诗敏的白子却下得松松垮垮,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好几个定式都下得别别扭扭。
渡边光都看不下去了。
这种臭棋篓子怎么可能下得过刘时恩大人!!!
他都想把这小子的棋子抢过来自己下…
起码在紫神社,渡边光还能和刘时敏下几个来回。
不过谁也没想到,刘诗敏这小子原来根本不是下棋的。
“对了,父亲。多亏了你,尤里队长今天看上去好多了。”
“阿西...”
果然听到这话,刘时敏收起了笑容,他捏着黑子的手指收紧了。
“专心下棋。”
“为什么,我们又不是要下出个胜负。”
刘诗敏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父子之间下棋,还不让说闲话了吗?”
棋室里安静了一瞬。
阿西,这臭小子!!!
刘时敏深吸一口气,把黑子拍在棋枰上。
“我还不知道你啊,下棋就下棋,别用盘外招!!!”
确实,刘诗敏是有前科的人 。
之前和队伍里里的老兵打杜拉克,用尤里队长的情报硬生生地逼着奥列格他们认输了。
所以这盘外招一出,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诗敏果然不是时敏。
“好了,时敏,诗敏好不容易来一次,别这样。”
捂着嘴,紫香子悄悄起身,掀开棋室角落里一只陶罐的盖子,取出一碟腌好的辛奇,放在了父子二人手边的矮几上。
浓郁的酸辣味散开。
韩城的辛奇?
刘时敏的鼻子动了动,然后他就看见自己的妻子笑吟吟地坐回旁边。
“时敏,诗敏可是你请过来的,怎么还闹起脾气了?”
“就是,父亲,你不欢迎我,我就回去…”
刘诗敏腾地抬起头作势要走。
我可是活人!活人从阳间下来一趟多不容易,谈谈阳间的事怎么让你不高兴?!!!
情绪到位,刘诗敏索性把手里的白子往棋盒里一丢,转向围观的众魂。
各位前辈评评理,你们说,我下棋的时候,到底能不能讨论尤里队长?
棋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此起彼伏地炸开了锅。
花逸仙第一个举手。
“能,当然能。
父子俩下棋搞得像正式比赛似的,多没意思。”
然而花逸仙刚一出口就被渡边光反驳了。
“放屁,这刘诗敏明显在耍花招,你们怎么可以惯着他。”
“又不是非要你死我活的,耍赖又没事…”
“行了,光,不要和花逸仙大人吵架。”
见二人争得厉害,渡边芳臣调停了二人。
“不过,我随意…毕竟我不认识那个尤里,你们说了算吧。”
但这样端水好像不太好。
所以渡边芳臣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样,我少数服从多数吧,你们决定好我就跟。”
“不过,家兄,虽说是盘外招,但我觉得诗敏和他父亲聊开了挺好的。 ”
比起不关心这些事的渡边芳臣,渡边森贤往前迈了一步,认真说道。
“上一次刘大人和尤里分开之后,情绪就一直很低落。这种事,把话说开比较好。”
见其他人都表了态,刘时敏猛地转过头,把最后的希望投向自己的笔友。
白大人,救我!!!
白松年清了清嗓子,全场安静,等他表态。
“刘大人,我直说了啊。”
可白松年摊了摊手,答案让刘时敏失望。
“除了渡边光这个人渣,大家都同意。
就算加上我和香子大人不同意有有什么用?”
人渣?
渡边光的笑容愈发灿烂,但他无法反驳。
这样说来这个白松年自从读了自己的俳句本,语气里就有意无意地带着刺了。
真是的,学学自己的徒弟陈敛好不好,他相处起来可比和白松年舒服多了。
刘时敏不死心,最后指了指没有赞成的渡边芳臣。
“刘大人,我真是服了你,还打他的主意呀~”
花逸仙插了嘴,用下巴指了指渡边森贤。
“他亲弟弟就在边上,你觉得渡边剑圣他听谁的?”
刘时敏吃瘪地别过脸去。
刘诗敏冲其他人比了个耶,重新拈起白子,一边落子一边悠悠地说了下去。
“尤里队长今天和奥列格他们说说笑笑的,还把自己的帐篷打扫得干干净净。真的,自打他病了以后,状态就没那么好过。”
嗒。
刘时敏没有应话。
他的目光还停在棋盘上,可那枚拈在指尖的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尤里在笑。
尤里在打扫帐篷。
尤里状态很好。
不可能。
他太了解尤里了。
八岁之后没做过好梦的人,是不会突然好起来的。
阿西,烦死了,该下哪里啊?!!!
刘时敏回神,随手把黑子往下一拍。
啪。
落子的瞬间,他自己的瞳孔就缩了一下。
那手棋,下错了。
大飞变成了俗手的挤,一整片黑棋的气骤然紧了三口,白子从二路斜斜地穿进来,像一把小刀捅进了软肋。
“刘大人,你儿子厉害啊。“
白松年凑近了棋盘,眯着眼睛数了几息,猛地一拍大腿。
“你儿子厉害啊,中盘胜!!!”
刘时敏盯着棋盘看了三秒。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掀了棋盘。
哗啦
黑白子漫天飞起,噼里啪啦砸在石壁上、矮几上、那碟辛奇里,有一颗黑子滚到渡边光脚边,被他弯腰捡了起来。
“怎么可能!!!我对尤里说了那种话...他不可能没事的!!!
棋室里死一般地安静。
刘诗敏慢慢站起身,看着自己的父亲。
“果然啊。”
刘诗敏就在等这句话。
刘时敏的身体僵住了。
谁能想到,老子被儿子摆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