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纳斯塔西娅把雪男带到米通的帐篷前，还没掀开帐帘，米通就先看见了鹅毛大雪。
纷纷扬扬的，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是纯白色的。
一片一片，在罗西利亚灰蒙蒙的天色下白得刺眼。
米通有些恍惚。
自从雪男从维克托身边回来以后，米通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雪了？
可是他很快就数清楚了回来的人。
阿纳斯塔西娅，雪男，还有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尤里。
唯独没有保罗。
米通的眼睛睁大了一瞬，想起了那个用自己精灵血脉召唤的少年在小木屋里笨手笨脚地烤黑面包的样子。
“我也去，米通先生。”
当知道雪男和无量去无人区森林找尤里时，保罗依旧自告奋勇。
“可是，保罗…”
可米通却犹豫了，他知道保罗现在的情况。
而保罗没回来，也只能说明，应验了。
“米通大人，人送到了。”
是阿纳斯塔西娅的声音，当时保罗说有无量大哥和雪男，再加上阿纳斯塔西娅的话…自己不用打架。
想到这里，米通看着回来的二人。
雪男的表情很难看，水粉色的留袖上还沾着血，阿纳斯塔西娅倒看上去冷静一点，只不过鼻尖很红。
看来…刚刚是一场恶战。
你们辛苦了，那阿纳斯塔西娅队长，麻烦你把尤里队长带给阿辽沙他们了。
“是，米通大人。”
阿纳斯塔西娅点点头，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米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雪小了一点点。
“进来吧，雪男。”
“对不起…米通…”
雪男又道歉了。
他走进帐篷，在米通的面前跪了下来，声音都哽咽了。
尤里偷听了我们的对话…他操控了我攻击了无量大哥的刀伤。”
原来是这样。
米通记得这件事，当时勇气虽然留手了，但砍得并不轻，尤里在近卫兵队长是最擅长使用这种手段的，被利用也不奇怪。
“这不是你们的问题，雪男。”
可听见米通面无表情的原谅，雪男哭得更伤心了。
他无法原谅自己的愚蠢。
他明明知道尤里这样的天象学者一定会用巫术，可却觉得他是临时逃走没有道具就掉以轻心了。
把无量大哥拖累成这个样子，还…
无量大哥为了把我净化回来，用尽了法号差点就死了…所以保罗他就用了暴食大罪之神给他的力量…
说到这里，雪男说不下去了。
因为保罗用完这份力量后，化作小精灵消失了。
听到这话，米通理解了保罗离开自己去找阿纳斯塔西娅队长说的话。
“米通先生…谢谢你。”
“怎么了？”
虽然保罗一直说米通对自己就像对维克托叔叔一样重要，但也不至于。
“愿意为了我，成为魔人继续存在下去。”
怎么忽然说这样的话？
米通不理解，难道是保罗前几日发现自己变透明时的有感而发吗？
“我答应雪男要照顾你的。”
保罗是雪男在冰雪之子修习时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为了救下雪男，他溺水了，外貌永远停留在了十五岁。
“我知道，所以谢谢你，米通先生。”
看来他知道自己快要消失了。
米通的眼眶很烫，可惜他哭不出来…但还好，他现在也绝对不能哭，因为雪男哭得很伤心，他再哭的话，雪男会更伤心。
“无量大哥已经醒了，渡边忍守着他。”
听到这话，雪男崩溃了。
是啊，无量大哥能活下来，是因为保罗。
“又是因为我，保罗才消失的…我欠他的，也太多了吧…”
说完雪男开始大哭，米通沉默了很久，只是伸出手臂，把雪男整个人揽进怀里。
帐篷里开始下雪。
白皑皑的大雪。
落满了米通的身上，大衣都变成了白色。
雪男，其实保罗消失，我也有责任。
米通不想让雪男感到愧疚了，保罗肯定也不想。
我变成魔人以后，保罗就不能使用我的生命了。从那之后，他就开始有些透明了。”
这个事实让雪男愣住。
因为保罗碰见他，只会笑嘻嘻地和自己打招呼，还会调侃他和米通的事。
“话说，雪男，你什么时候和米通回暹罗国呀？”
这是保罗消失前问雪男的最后一个问题。
“得…大罪仪式都结束了吧。”
看着害羞的雪男支支吾吾，保罗笑了。
“也是哦，现在出不了寒霜帝国。”
想到这里，雪男又开始抽泣，米通拍了拍他的背，抱歉地说道。
“我减少了让保罗出现的次数，以为这样他能留得久一点，但好像失败了。
雪男呆呆地看着他，米通却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郑兴和和欧阳雪峰怎么办？！
欧阳雪峰是寒霜帝国有史以来最强的冰雪之子，也是自己亲手用郑兴和与他的羁绊召唤出的英灵。
可郑兴和也是魔人。
如果保罗消失了，那欧阳雪峰会面临一样的问题。
也不知道郑兴和有没有发现？
米通沉默了一会儿，毕竟这不算什么好消息，现在的雪男不适合听。
“这样说来，雪男。其实保罗消失之前，彼得来找过我，说，保罗可能要回到他们那边了。”
雪男愣了几秒。
在尼古拉教会里，彼得是唯一一个不会说话的大巫师，如果他开口了…那便是神需要他开口。
如果说的是关于保罗的事，那降临于彼得身体的神就很好猜了。
巴巴亚加，月人祖父，科舍依。
三位暴食大罪之神。
“他们一直都很喜欢保罗，之前在打杜拉克的时候…也监督着保罗吃完了祭品，偿还了大罪仪式。”
说到这里，米通停了一下。
他也要谢谢保罗。
因为保罗使用了很多次这样的力量，带回了雪男，带回了无量大哥…
也许作为英灵，保罗意识到了米通的归处。
浅褐色的眼睛注视着雪男，米通的嘴唇动了动。
“好了，剩下的事不要说了。
我之前就说过，不喜欢你道歉。”
听见雪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把脸埋回米通的衣襟里，这一次他只是哭。
白色的雪落继续在两人的头发上、肩上，落进炭盆边融掉。
米通抬起手，接住一片，看着它在自己掌心化成水。
“雪男，你真要觉得对不起保罗的话，我们就连保罗的份一起努力。”
“嗯。”
雪男用力地点了点头，哭完以后冷静了很多。
看着这堆满帐篷的雪，雪男才想起什么。
幸好米通变成魔人了，不然得被冻死。
“这样说来，米通…那…暹罗还去吗？”
“怎么不去？”
米通说。
“到时候请彼得给那三位神明带一句话，就说，我想请他们吃甘蔗和香蕉树。”
雪男怔了怔，带着满脸的眼泪笑了一下。
保罗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