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伯通点点头,也不追问。
又聊了一会儿工厂的事,钱伯通告辞走了。
张阳处理了几份公文,伸了个懒腰,起身去院子里透透气。
夜色很浓,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院子里那丛竹子黑黢黢的,风一吹,沙沙作响。
他正站着,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声音。
是从冯承志屋里传来的。
张阳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承志?”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敲:“承志,是我。”
过了片刻,门开了一条缝。冯承志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张阳推门进去,看见他脸上有泪痕。
他在床沿坐下,轻声问:“怎么了?跟张叔说说。”
冯承志站着不动,半天才憋出一句:“没……没啥子。”
“没啥子怎么哭了?”
张阳拉他过来,让他坐在自己旁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冯承志摇摇头。
张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想妈妈了?”
冯承志浑身一僵,眼泪刷地流下来。
他拼命忍着,不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
张阳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过了好一会儿,冯承志才哑着嗓子说:“张叔叔,我……我妈妈她……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张阳轻声道:“怎么会?她是你的妈妈,怎么会不要你?”
“可她为什么不爱看我。”冯承志低着头。
张阳沉默。
他想起了那个年三十的晚上,他在路边捡到这个孩子。九岁的娃儿,瘦得皮包骨头。他说他爹死了,娘嫁了,后爸喝醉了就打他。
“承志,”张阳轻声道,“你妈妈不是不要你。她只是……她只是没办法。”
冯承志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张阳想了想,说:“明天,我让人带你去看她。”
冯承志愣住了。
“真的?”
“真的。”
张阳点头。
“你去看她,跟她说说话。告诉她你现在过得很好,念了书,识了字,去了美国,见了大世面。让她放心。”
冯承志眼泪又流下来,这回是憋不住的哭,哭得浑身发抖。
张阳把他揽过来,轻轻拍着他的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冯承志哭了很久,最后哭累了,靠在张阳身上睡着了。
张阳把他抱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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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承志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张阳正在屋里看文件,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抬起头。
门被推开,冯承志站在门口,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手里抱着一个布包袱。
小王跟在他身后,冲张阳点点头,又退了出去。
冯承志走到张阳面前,把布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里头是几个煮熟的鸡蛋,还有一块腊肉,用油纸包着。
“这是我妈给的。”冯承志小声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张阳看着那些东西,轻声道:“她见你了?”
冯承志点点头。
“她……她哭了。”冯承志的声音有些发颤,“看见我就哭了。那个男的不在家,她就拉着我的手,一直哭,一直哭,说对不起我……”
他停下来,使劲吸了吸鼻子。
“她说,她不是不要我,是没有办法。那个男的凶得很,她要是不听他的,就要挨打。她怕我也跟着挨打,才让我走的……”
张阳沉默着,没有打断他。
冯承志低着头,看着那些鸡蛋,小声说:“我说我现在过得很好,张叔叔对我好,林姨对我好,我还有好多新衣服,能吃饱饭,还能读书。她就一直点头,一直说好,好……”
他的声音哽咽了,但没有哭。
“后来她要给我煮面,我说不用了,我该走了。她就翻出这几个鸡蛋,还有这块腊肉,非要我带上。我不要,她就急,说你不要,就是不肯原谅妈……”
冯承志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他使劲用袖子擦,可越擦越多。
张阳站起身,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冯承志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张叔叔,我……我能再去看她吗?”
张阳点点头。
“能。”他说,“什么时候想去,就跟小王叔叔说。”
冯承志使劲点头,又使劲擦眼泪。
那天晚上,他吃了两个煮鸡蛋,腊肉却舍不得吃,说要留着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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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陈小果匆匆来报。
“师座,人来了。”
张阳抬起头:“什么人?”
“鸿党的人。”陈小果压低声音,“我们找到了他们的人,说想跟他们谈谈,他们答应了,今天流派了一个人过来,让我们去外面谈。”
张阳站起身:“在哪儿?”
“在城西一间茶馆里。他说他只跟您一个人谈,不能带别人。”
小陈在一旁皱眉:“师座,这不行。万一有诈……”
张阳摆手:“没事。他要真想害我,不会选这种地方。”
他看向陈小果:“你带人在外面守着,我一个人进去。”
陈小果还想说什么,张阳已经大步往外走了。
城西那家茶馆叫“清心阁”,是个不起眼的老铺面,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张阳推门进去时,茶馆里空荡荡的,里面有个包间,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着茶。
那人见他进来,站起身,微微点头:
“张师长,请坐。”
张阳在他对面坐下,打量着他。这人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温和而深邃,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沉静。
“敢问先生贵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