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贵,姓周,周启明。”
那人微微一笑。
张阳一怔,随即笑起来:
“原来是周先生。久仰。”
周启明替他斟了一杯茶,动作从容不迫:
“张师长,我冒昧来访,有些话想跟您谈谈。不知您是否愿意听。”
张阳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周先生请讲。”
周启明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坦然:
“张师长,您派人传话,说想跟我们谈谈。我来了。我想先听听,您想谈什么。”
张阳放下茶盏,沉默片刻。
“周先生,咱们开门见山。”
他抬起头。
“你们的人,在川南活动了一年多。组织工人维权,发动学生自治,下乡宣传打土豪分田地。这些事情,我都知道。”
周启明点点头,没有说话。
张阳继续道:“我们没有抓人。”
“是的。”周启明道:“正因为您们没有抓人,我才愿意来见您。”
张阳看着他:
“周先生,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周启明微微一笑:
“张师长,您心里应该清楚。我们要的,是让这世上的穷苦人都能翻身,是让那些被压迫、被剥削的人能够站起来,是让这片土地上不再有地主、资本家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
张阳沉默片刻:
“我也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周启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张师长,恕我直言,您的好日子,跟我们的好日子,不是一回事。”
“嗯?周先生,此话怎讲?”
“您办工厂,给工人发六块大洋一个月,让他们每天干八个钟头,每个月还能歇四天。”
周启明缓缓道:
“这确实比别处强。可您想过没有,那些工人,他们是从哪儿来的?有的是从乡下逃荒来的,有的是从地主家佃户的茅草屋里跑出来的。他们为什么跑出来?因为在乡下活不下去了。”
张阳没有说话。
周启明继续道:
“您减捐税,修道路,让城里人日子好过些。可乡下呢?那些佃农、雇农,他们还在交租子,还在给地主当牛做马。您不逼他们,可您也不管他们。他们活得好不好,跟您没关系。”
张阳沉声道:
“周先生,不是我不想管,是我管不了。我们力量不足,能力有限,那些地方乡绅宗法,盘根错节,我曾经尝试管理,但是钱也花了,人也派了,但是毫无改变!
“那些地,有的是地主的,有的是农民的。我不能强抢过来分给佃农。那是土匪行径。”
周启明摇摇头:
“张师长,您误会了。我们不是要您去抢地主的田。我们是希望您明白,这世上的财富,不是靠哪个人积攒起来的,是靠千千万万农民的汗水浇灌出来的。那些地主,他们凭什么坐享其成?就凭一张地契?”
张阳沉默着。
周启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张师长,我知道您是个好人。宜宾的老百姓说起您,都竖大拇指。您不贪财,不害民,对部下和气,对老百姓也客气。可您知道吗,这世上的事,光靠好人不行。”
“那靠什么?”张阳问。
周启明沉默片刻:
“靠彻底的变革。靠把那些不合理的制度全部打碎,重新来过。”
张阳看着他,慢慢道:
“可周先生,那打碎了之后呢?谁来建?怎么建?建起来的东西,就一定是好的吗?”
周启明微微一怔。
张阳继续道:
“我听说过你们的主张。打土豪,分田地,推翻一切压迫。这些我都不反对。可我想问一句,分了田地之后,那些田谁来种?还是那些农民种。可他们种出来的粮食,卖给谁?怎么卖?卖多少钱?遇上灾年怎么办?老了病了怎么办?”
“我们中国这么多人,可土地就这么多,就算我们把土地都分了,大家又都能吃饱吗?他们吃不饱,他们还是会挨饿,可中国农民的出路并不在农村啊!”
他顿了顿。
“这些问题,不是分一次田就能解决的。需要制度,需要规则,需要工业、需要商贸、需要科学、需要教育、需要慢慢摸索,需要慢慢改良。你们要的是革命,是彻底推翻重来。我要的是改革,是慢慢往前走。咱们走的不是一条路,可咱们想去的地方,也许是同一个。”
周启明沉默了。
茶馆里很安静,只听得见街上传来的叫卖声,隐隐约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良久,周启明抬起头。
“张师长,您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
他轻声道:
“可我等不了那么久。那些农民也等不了那么久。他们现在就在受苦,现在就在挨饿,现在就在被人欺负。改革?改革要等到什么时候?”
张阳看着他,忽然问:
“周先生,您是哪里人?”
周启明一怔,随即答道:
“浙江绍兴人。”
“绍兴是个好地方。”
张阳缓缓道:“鱼米之乡,出过不少读书人。您小时候,家里过得怎么样?”
周启明沉默片刻,目光微微闪动。
“我家……”他顿了顿。
“我父亲是私塾先生,家里有几亩薄田。不算富,但也饿不着。我小时候见过村里那些佃农,过年都吃不上白米饭。那时候我就想,这世道不公平。”
张阳点点头:“您见过不公平,所以想改变它。我见过不公平,也想改变它。咱们俩,出发点是一样的。”
周启明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张阳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屋顶,屋顶上晾着几件破旧的衣服,在风里飘来飘去。
“周先生,我知道您不信我。您觉得我是个军阀,是个骑在老百姓头上的人。可我告诉您,我张阳这辈子的心愿,就是让这川南的老百姓,能过上跟上海、跟美国那些普通人一样的日子。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有病能看,老了能有个着落。”
他转过身,看着周启明。
“也许我这今年做不到。也许我明年也做不到。可只要往前走一步,就离那个目标近一步。你们走的是快车道,我走的是慢车道。可我不想跟你们撞车。”
周启明沉默良久。
“张师长,”他终于开口。
“您是个明白人。”
张阳苦笑:
“明白有什么用?明白的人多了,能做到的有几个?”
周启明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张师长,我们不会停止工作。”
他缓缓道:
“只要这世上还有不公平,还有压迫,我们就会继续走下去。这是我们的信念,改不了的。”
张阳看着他,眼神复杂。
“但是!”
周启明顿了顿。
“我可以答应您一件事。”
张阳继续看着他,并没有说话。
周启明道:
“只要您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好,不欺压他们,不剥削他们,我们不会跟您武装对立。这川南的地盘,您想怎么管就怎么管。我们不跟您争。”
张阳沉默片刻,深深看着他:
“周先生,这话,您能代表你们的人吗?”
周启明微微一笑:
“我不能代表所有人。但这句话,是我来之前就跟他们商量好的。他们同意。”
张阳端起茶盏,对着他举了举。
“周先生,这杯茶,我敬您。”
周启明也举起茶盏。
两只粗瓷茶盏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