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3年5月7日,申城,礼查饭店三楼套房。
庆亲王奕匡拿着那份《四方会谈初步方案》。旁边的王文韶凑过来看,看完脸色发白:“这……这能行吗?”
方案是刚送来的,英国总领事霍必澜亲自送来,态度客气得反常:“请贵国代表审阅,如有意见,三日内可提出。”
奕匡在屋里踱了几圈:“赔款三亿两……倒比之前少了。但开放六个口岸,海关聘洋人顾问,这……”
“王爷,关键是这条。”王文韶指着第三条,“授予王德成‘山西靖边游击营’番号,编制三千人——这不等同承认土匪是官军吗?朝廷颜面何存?”
“颜面?”奕匡苦笑,“现在还有颜面可言吗?洋人把刀架脖子上了,有人能帮着把刀推开,管他是谁。”
他顿了顿:“何况……这方案是谁谈出来的?是唐绍仪!大夏的人!你想想,为什么大夏要替咱们争?为什么洋人肯让步?”
王文韶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他们想要的是这个。”奕匡指着最后一条,“‘各国承诺尊重清国领土与主权完整’——这话写进条约,以后洋人再想割地,就得掂量掂量了。大夏这是要做咱们的保人啊。”
“可代价呢?”
“代价就是,咱们得认大夏这个保人。”奕匡叹口气,“罢了,写折子吧,八百里加急送西安。这事咱们做不了主。”
第二天,西安华清宫。
电报先一步到了。军机处值班的刚毅看完电文,第一反应是怒:“荒唐!授匪以官,成何体统!”
但他把电文又看了一遍,看到“赔款三亿两,免息”、“联军缩减驻军”、“海关人事权归清国”这几条,火气又降了些。
“送去给李中堂。”他对太监说。
深夜,李鸿章府邸。
李鸿章靠在病榻上,把电文看了两遍,咳嗽了几声:“大夏……好手段。”
幕僚周馥在旁边:“中堂,此方案于国有利有弊。利在赔款减了,洋兵退了;弊在开了授匪为官的先例,且大夏借此插手海关。”
“两害相权取其轻。”李鸿章闭着眼,“刚毅那些人,只会嚷嚷‘气节’,可气节能当饭吃吗?”
“那王德成……”
“给他个游击将军,三千人的编制,圈在太行山里。”李鸿章睁开眼,“总比他在保定闹事强。等过几年,找个由头,或调或剿,还不是朝廷说了算?”
“可大夏那边……”
“这就是大夏高明之处。”李鸿章又咳嗽起来,“他们不用一兵一卒,只用个王德成,就把英法德逼到谈判桌上。现在又拿这个方案来卖咱们人情。咱们接了,就得承他的情;不接,洋人翻脸,咱们更惨。”
周馥沉默。
“写折子吧。”李鸿章疲惫地挥手,“就说臣以为此方案‘尚属可行’,请太后、皇上圣裁。”
5月8日,华清宫朝会。
大殿里吵翻了天。
刚毅坚决反对:“此例一开,各省匪寇皆可效仿!今天王德成要个游击将军,明天李德成就要总兵,后天张德成就要提督!朝廷威严何在?”
户部尚书王文韶(已从申城赶回)这次却站在另一边:“刚大人,威严是要银子的!原方案四亿五千万两,户部算过,每年连本带利要还两千多万两,把关税、盐税全搭进去都不够!现在减到三亿两,年省八百万两,这八百万两能练多少新军?能办多少洋务?”
“你这是饮鸩止渴!”
“那刚大人有更好的法子吗?”王文韶也急了,“要不您带兵去把洋人打跑?要不您去跟王德成说,让他别闹了?”
刚毅被噎得说不出话。
慈禧一直没开口,等吵得差不多了,才问:“皇上觉得呢?”
光绪脸色苍白,声音细弱:“儿臣……儿臣以为,若能保祖宗江山不割地,赔款少些,总是好的。至于王德成……既能为国抗洋,授个虚职也无妨,将来再慢慢约束便是。”
这话一出,主和派松了口气。
慈禧又看向一直沉默的荣禄:“你怎么说?”
荣禄是武将,但心思细:“太后,臣以为关键不在王德成,在大夏。此次谈判,大夏俨然以调停者自居,日后必借此干涉我国内政。此乃心腹之患。”
“那你的意思是不答应?”
“不,要答应。”荣禄话锋一转,“但要留个后手。王德成部可授编,但粮饷须由朝廷直接拨发,且派驻监军。如此,既全了洋人的面子,又握住了实权。”
慈禧点了点头。
“传旨。”她终于开口,“准此方案。但加两条:第一,王德成部粮饷由山西藩库支给,每三月一发,须有兵部勘合;第二,朝廷派员任‘协理营务’,常驻该营。另,给奕匡发报:签约之前,须洋人先撤保定之兵。”
“嗻。”
同日,太行山深处,抗洋队大营。
老周是骑马来的,带着两个随从,还拉了三车东西——不是武器,是盐、布、药品。
王德成迎出来:“老周,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好消息。”老周笑着递上一封信,“申城谈完了,这是条件。”
王德成不识字,让赵猛念。
赵猛看完,表情复杂:“老王,你要当官了。”
“啥?”
“朝廷要授你‘山西靖边游击营’游击将军,编制三千人,驻防太行山这片,负责剿匪安民。”
张黑子第一个跳起来:“去他娘的!谁要当朝廷的官!”
刘三炮也骂:“咱们打洋人,不是为了当官!”
王德成抬手压了压,问老周:“这是大夏那边的意思?”
“这是四方会谈谈出来的。”老周说得委婉,“但大夏唐大人替你争了三件事:第一,编制三千人,实额实饷;第二,驻防区就是你现在的控制区;第三,不替朝廷打其他中国人。”
王德成沉默了一会:“洋人呢?”
“联军缩减到两万人,退回天津北京。赔款从四亿五砍到三亿两。”
“所以……”王德成盯着老周,“咱们这几个月,没白打?”
“没白打。”老周郑重道,“洋人被你们打怕了,才肯坐到谈判桌上。朝廷被你们逼得,才不敢轻易卖国。老王,你们这一仗,给国人争了口气。”
营里安静下来。
王德成走到山坡边,看着下面五千多兄弟。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有的才十七八岁,有的已经四十多了。
“赵顾问,你说呢?”他回头问。
赵猛想了想:“老王,这条件不差。合法身份,有粮饷,有地盘。”
“可当了官,还叫抗洋队吗?”
“名号可以改,但初心不改。”老周接话,“唐大人让我带句话:‘义士为国,不论出身’。”
王德成又想了很久。
“行。”他终于说,“这官我当。但有三条:第一,粮饷必须按时发,少一个子都不行;第二,朝廷派的监军,别想指手画脚,不然老子不认;第三,洋人要是再犯境,老子照样打。”
老周笑了:“这些都可以谈。”
“还有,”王德成看向老周,“替我给洪皇帝带句话:我王德成谢谢他。往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要是为国好,我王德成不推辞。”
这话说得很直白,几乎挑明了关系。
老周深深看了他一眼:“话一定带到。”
5月10日,申城。
奕匡接到西安圣旨,松了口气,立刻约见四国代表。
签字仪式定在三天后。
而在遥远的南半球神都,已是深秋。
洪天佑看着唐绍仪发回的报告,笑了。
“告诉唐绍仪,”他对黄三说,“签约那天,让他穿得精神点。这是大夏第一次以调停者身份出现在国际条约上,要让人记住。”
“是。”
北方的战火将熄,而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