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塔,好久不见。”
尘和丽塔在比赛场地的最中央相对而立,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和他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起伏。
“尘大人,别来无恙。”
丽塔优雅地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见面礼。
她直起身时,嘴角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配上那一身一丝不苟的女仆装,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赏心悦目的从容。
“您看起来似乎对我出现在这里感到很惊讶。”
她那双玫红色的眼睛带着笑意,嘴上说着敬语,语气却像是在和一位老朋友闲聊。
“惊讶谈不上。”
尘伸手从虚空中抽出天刃无诀,剑身在日光下泛起冷冽的寒光,他将剑柄握在手中,微微一顿,“我以为奥托会派比安卡来这里视察。”
话音落下,天刃无诀的体积开始急速收缩,宽大的剑身折叠、重组,化作一柄修长而锋利的魔刀,刀身上那些古老的金色纹路收敛成极细的暗线,在刀脊上游走如暗流。
“幽兰黛尔大人有任务在身,况且她本身对这种视察类的任务并不感兴趣。”
丽塔说着,手腕一转,一柄通体泛着幽蓝寒光的巨大镰刀便出现在她手中。
镰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最终轻轻点在竞技场的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金属鸣响。
“也能理解。”
尘将魔刀横在身前,摆出一个随意却无懈可击的起手式,刃面上倒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睛,“好了丽塔,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丽塔那双玫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她握住镰刀长柄的十指轻轻收紧,刀锋微转,在训练场的灯光下折射出一道锐利的寒芒。
她嘴角的笑意未减,声音却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期待。
“没想到幽兰黛尔大人梦寐以求的比试机会,却让我捷足先登了。那就还请尘大人全力以赴,我也想看看,我和传闻中的您,到底相差多少。”
话音未落,丽塔的身影便从原地骤然消失。
那是快到极致的速度,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白相间的虚影,脚尖点地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入任何人耳中。
那柄泛着幽蓝寒光的镰刀就已经出现在尘的面前,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裹挟着尖锐的破风声朝他的脖颈横扫而来。
镰刃未至,锋锐的气流已经割断了他额前几根垂落的发丝。
尘后撤一步,不多不少,恰好退到镰刀刀尖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外一寸。
那道幽蓝的弧光擦着他的刘海掠过,斩断的几缕碎发还在半空中飘散。
巨大的镰刀挥空之后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僵直。
武器越大,后摇越长,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尘没有放过这个间隙,手腕一翻,魔刀形态的天刃无诀便反手挥出,刀锋直取丽塔因挥砍而暴露的侧肋。
丽塔的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将镰刀长柄横在身前,双手握住两端,用坚硬的合金柄身去格挡那道袭来的刀光。
然而就在刀刃与镰刀长柄接触的那一刹那,令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天刃无诀的刀刃在触碰到镰柄的瞬间,接触的那一小部分竟然立马断裂开来,而其余未受阻的刀身毫无阻碍地继续朝着她劈落下来。
她的镰刀仿佛根本没有挡住任何东西,那柄刀就像是穿过了她的防御。
丽塔瞳孔骤缩,脚下却已瞬间做出反应,她双手松开镰柄,整个人借力向后仰去。
一个干净利落的后空翻,裙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脚尖在竞技场的石板地面上轻轻一点,眨眼间便拉开了数米的距离。
当她重新落地时,一只手已重新握住尚未落地的镰刀长柄,刃尖点地,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因剧烈动作而略微凌乱的发丝,呼吸依旧平稳。
只是看向尘的眼神里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凝重。
“天刃无诀,果然名不虚传。”丽塔站在原地,她嘴角那抹优雅的微笑依旧挂着,但语气里少了几分战前的锐利锋芒,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赞叹。
“哪里,只是投机取巧罢了。”
尘的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恼火的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比较赶时间,速战速决才好。”
“可是,您现在这样——”
丽塔轻轻摇了摇头,将手中那柄泛着幽蓝寒光的镰刀收入身后,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她优雅地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已经完全放弃了抵抗,“可并不是‘投机取巧’四个字能概括的了吧?”
在她四周,天刃无诀的无数片刀刃碎片正悬停在半空中,每一片都精准地锁定了她的所有退路。
从肩膀到腰侧,从膝弯到脚踝,每一片碎片都泛着冷冽的寒光,只要她敢动一下,那无数片锋利的碎片就会毫不留情地斩落下来。
“我认输,尘大人。”
她的声音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您的战斗技巧的确令人惊讶。如果幽兰黛尔大人在这里的话,或许能想出什么办法来规避这一招。但我此行的目的毕竟是视察工作——衣服划破就不太好了。”
“抱歉了,丽塔。”
尘抬起手,在空中随意一挥,那些悬浮的碎片便像是收到了无声的召回令,纷纷倒飞回来,一片接一片地重新嵌合回天刃无诀的刀柄之上。
转瞬之间,那柄看起来破破烂烂、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刀便重新出现在他手中,刀身上那些细密的裂纹和接缝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色光纹,“有机会一定好好地陪你打一场。”
“我开始有点好奇了,”
丽塔抬手将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微微偏过头看着尘,那双玫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洞察一切的微光。
“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尘大人您如此重视,甚至不惜用这种方式速战速决?”
尘收刀入鞘,转身朝竞技场的出口走去。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在经过丽塔身侧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淡淡地留下一句简短的回答: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去把一个原本就属于圣芙蕾雅学园的学生接回来而已,那我就先失陪了,丽塔。”
尘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出了比赛场地。
走到出口前,他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头,抬起眼,目光越过观众席上无数张或震惊或困惑的脸,精准地落在主席台正中央那个娇小的身影上。
德丽莎正站在麦克风后面,蔚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担忧,有不舍,有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复杂情绪。
尘看着那双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是一个很让人安心的眼神,像是在说:
交给我,不会有事的。
德丽莎微微一怔。
她看着站在出口处的少年,看着他那张被竞技场灯光映得轮廓分明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人总是这样——明明自己扛着比谁都重的担子,却总是在这种时候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告诉别人“不用担心”。
她攥着发言稿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了几道浅浅的褶皱。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朝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她动了动嘴唇,那声音轻得连坐在她旁边的姬子都没有听清,但德丽莎知道,他听到了。
……
大洋洲,新西兰,皇后镇
天命大洋洲支部的大门前,尘正和两位驻守的女武神大眼瞪小眼。
他已经在这耗了将近十分钟了。
从出示S级女武神身份证明到搬出奥托的名号,能用的招都用了,面前这两位依旧站得笔直,态度恭敬但寸步不让。
“所以说,你们是让我进,还是不让我进?”尘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两位恪尽职守的女武神。
“呃……大人,实在抱歉。”
左边那位个子稍高的女武神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靴跟磕在大门的金属门槛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在没有得到奥托主教的亲口承认之前,哪怕您的权限比我们还要高,我们也不得随便放您进去。还请——还请不要让我们太为难。”
她说“太为难”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都不自觉地矮了半截,旁边的同伴则频频点头,两人脑门上几乎能看见细密的汗珠。
“为难?”
尘歪了歪头,这个动作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让那两位女武神同时感到后背一凉。
他往前迈了一步,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可以说是危险的弧度,“那就别办了。快放我进去。”
他已经准备硬闯了,反正这扇合金大门在他眼里和纸糊的也没多大区别。
就在这时,他的通讯终端响了一声,全息屏幕自动弹开,奥托那张精致到欠揍的脸出现在半空中。
“主教大人!”两位女武神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那位个子稍高的女武神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她们虽然恪尽职守,但心里清楚得很,眼前这位真动起手来,她们连十秒都撑不住。
“奥托。”
尘转过身,对着通讯那头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这个名字,手指微微收紧。
“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记得没错的话,你有充分的时间向这里驻守的女武神们开放我的权限。你应该在一天前就知道我要来这里。”
他的语气压得很低,但不悦的情绪已经从他每一个咬字里渗了出来。
不过他还是在忍——跟奥托争论从来不会有好结果,这点他很早就明白了。
“哎呀,老朋友,你也知道……”
奥托在全息屏幕里调整了一下坐姿,优雅地翘起二郎腿,脸上的微笑无懈可击,语气里那股轻描淡写的敷衍劲儿能让圣人都上火。
“我作为主教,平时可是忙得很啊。忘记一两件事,不是很正常吗?”
尘盯着全息屏幕里那张欠揍的脸,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
“我可去你的,别整那些有的没的,赶紧让我进去。”
“好吧好吧,看来你也并不想和我多聊一会儿天。”
奥托优雅地耸了耸肩,像是早就习惯了被尘用这种态度对待。
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从容,“你们带他进去,去找渴望——呃,咳咳,去找温蒂去吧。”
说到一半,他瞥见尘那双眼睛里骤然闪过的一丝寒光,硬生生把后面“宝石”两个字咽了回去,改口报出了那个尘想听到的名字。
尘这才收回目光,全息屏幕在他身后倏地熄灭。
“遵命,主教大人。”
那位个子稍高的女武神暗自松了口气,抬手在门禁面板上输入一串授权码,厚重的合金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解锁音,缓缓向两侧滑开。
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尘走进了大洋洲支部的内部。
这座支部虽然地处偏远,但规模并不比天命在其他大洲的主要据点逊色多少,走廊宽敞明亮。
两侧的玻璃幕墙外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热带植物,天花板上的采光系统将新西兰午后的阳光滤成柔和的光晕洒在大理石地面上。
但尘并没有什么欣赏这里建筑风格的心情,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走廊尽头,脚步快而沉稳。
“温蒂在哪里?”他边走边问。
“渴望宝石现在正待在主楼地下一层隔离病区306密闭单间。”
女武神翻开手中的电子档案,流畅地报出了标准回答。
尘的脚步停下了。
靴底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骤然消失,走廊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口发出的细微气流声。
那位女武神也下意识地停住,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大人,您这是……”
“我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
尘转过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透过她看向某种更深更远的东西。
“如果别人拿一个物品的名字来代替你的名字,你的心里,想的是什么?”
女武神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握着电子档案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
她下意识地想要回避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对面那双眼睛实在太平静了,平静到让她觉得任何敷衍和搪塞都是一种不可原谅的失礼。
她只好低下头,不敢去正视尘的目光。
“我觉得,你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抗拒和厌恶。”
尘替她回答了这个她不敢回答的问题。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没有多少情绪波动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掂过了分量才从唇齿间放出来。
“更何况,这个名号,温蒂她顶了整整三年,你们驻守在这里的女武神,有一个人去关心过她吗?你们有一个人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吗?”
“你们只知道她的体内有一颗律者核心,你们只知道她很危险。”
句句真实,句句诛心。
尘看着那位女武神低垂的、几乎要埋进胸口的脑袋,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把话说得有些重了。
她们也只是听命行事,真正该为这一切负责的人,不是这几个驻守在偏远支部、日复一日守着一扇打不开的门的女武神。
他沉默了片刻,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合金门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继续带路吧。”
“……是。”女武神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局促,但她很快重新挺直了脊背,快步走到前方。
电梯缓缓下行,门开之后,地下一层的空气明显比上面冷了几度。
沿着面前那条长长的走廊一直走,两侧的墙壁是毫无装饰的灰白色金属板,头顶的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们身后一盏盏熄灭。
整个地下隔离区安静得像是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角落,只有鞋底与金属地板碰撞出的敲击声在这片空旷里反复回荡,一下,又一下。
很快,尘就看到了那个门牌号306。数字是冷冰冰的激光刻印,嵌在灰白色的金属门板上。
门前,四位女武神分列两侧,站姿笔挺,配备着标准的制式武装,看到来人才稍微放缓了紧绷的肩膀。
“各位,这位是尘大人,总部的S级女武神,是主教大人派来观察……温蒂小姐状况的。”
带路的女武神在介绍时刻意停顿了一下,将到了嘴边的“渴望宝石”咽回去,把“温蒂”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她说完之后飞快地瞥了尘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做对了。
尘微微点了点头,那幅度极小,但她看到了,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四位女武神整齐划一地行了一个礼,其中一人转身在门禁面板上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授权密码,金属门板发出一声沉重的解锁音,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内的景象让尘的眉头瞬间拧紧。
灰白色的四壁,没有窗户,没有装饰,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只有一张简易的折叠行军床靠在墙角,床单白得刺眼。
天花板上一盏荧光灯不知是坏了还是电压不稳,正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将整个房间照得惨淡而冷寂。
角落里堆着几本翻旧了的书,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颜色。
说这里是监狱,一点也不为过,不,甚至连监狱都会有放风的时间。
而温蒂就坐在房间角落的那把轮椅上,背对着门口,面朝墙壁。
她的背影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尊被遗忘在储藏室角落里的雕塑。
从房门打开到现在,她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门外的脚步声、交谈声、金属门滑开的声响,仿佛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你们就让她住在这种地方吗?”
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眉头皱得极紧,像是在用力忍住什么。
几位女武神面面相觑,她们当然知道这里的条件不好,但她们每天都这么看,已经看习惯了。
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尘问出这句话,她们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本身就很难回答。
沉默片刻后,只能老老实实地点头。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吗?”
尘的视线从那张简陋的行军床扫到角落里那几本被翻得起毛边的书,再扫到天花板上那盏昏惨惨的荧光灯,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更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我们经常带渴望——”
旁边一位女武神下意识地开口回答,话说到一半,最初带尘进来的那位个子稍高的女武神猛地用手肘捅了捅她的胳膊,力道不轻,眼神里带着一个明确的信号。
被捅的女武神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闭上嘴,有些不安地看了尘一眼。
“为了稳定温蒂小姐的精神状态,”带路的女武神接过话头,语气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我们每个月会定期带她出去两个小时,吹吹风。”
“……一个月才两个小时?”
尘猛地转过头看着她们,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灰色眼睛里此时像是结了冰的湖面被砸开了一道裂缝,冰冷的怒意正从那道裂缝里往外渗。
那几位女武神被他这一看,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报告大人,”
那位女武神的声音已经开始打颤了,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的站姿保持笔直,尽力用标准的汇报格式来回应。
“主教大人害怕温蒂小姐的状态恶化,才让我们这么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