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他是害怕温蒂的状况不能恶化,才这么做的吧。”
尘的声音冷得像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
他在心底已经暗暗盘算起来,下次见到奥托,一定得多给他几个大嘴巴子。
不过现在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站在门口,朝房间里面看了一眼。
灰白色的四壁,惨淡的灯光,角落里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然后他抬起脚,迈过那道门槛,走进了这个被称作“隔离病区306密闭单间”的地方。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就是温蒂,对吧?”
他的声音放得很平,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没有公事公办的冷漠,也没有那种小心翼翼的怜悯。
只是很平常地、像在叫一个阔别已久的同学的名字。
坐在轮椅上的少女终于动了。
她先是极缓极缓地抬起头,那动作很慢很慢,仿佛这个最简单的动作也需要她调动起全身残存的力气。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少年。
那双青绿色的眼眸安静地、沉默地望着他。
尘见过很多种眼神,但眼前这双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
那双青绿色的眸子里似乎压了很多很多东西,有戒备,有麻木,有某种被关得太久之后连愤怒都忘了怎么表达的钝痛。
但所有这些东西都被压在很深的眼底,浮在最表层的,只剩下一种被反复消耗之后、连失望的力气都不剩的,深深的疲惫。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种疲惫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等,等他也像之前的每一个访客一样,例行公事地问几个问题,在记录板上打几个勾,然后转身离开,让这扇沉重的金属门重新合上。
“如果您是来检查我的身体状况的话,麻烦您快一点,我有些累了。”
少女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和人好好说过话,声带已经生锈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几乎很难被察觉的厌烦,但尘捕捉到了。
那厌烦不是冲着他本人的,而是冲着所有推开这扇门的人,冲着那些穿着白大褂、拿着记录板、例行公事地问几个问题然后就在她腿上抽一管血的人。
温蒂又把头扭了回去,重新面朝那片灰白色的墙壁。
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熟练得像是一个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条件反射。
这种情况对她而言,似乎已经是某种不需要任何期待的常态。
每过几天就会有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推开那扇沉重的金属门,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一阵,然后停在她的轮椅后面,用那种公事公办的、没有温度的语气让她配合检查。
检查的内容永远是千篇一律的:观察她腿部的律者核心状况,记录崩坏能波动曲线,然后就是在她的腿上抽上那么一小管的血。
刚开始的时候,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瞬间,也许会很痛,那种痛不仅来自身体,更来自每一次被当成实验品对待时,某种叫做“尊严”的东西被一寸一寸地碾碎。
但是慢慢地,三年过去了,她已经适应了这种疼痛感。
适应到连针尖刺入皮肤的时候,她都可以做到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了。
“我想你是误会了,温蒂。”
尘的声音不高,却在这间灰白色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安静的空气中,“我这次来,是受你的一位故人之托,准备带你离开这里的。”
温蒂的身体怔了一下。
那双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十指微微蜷紧,指甲在扶手上划过一道几乎听不到的轻响。
然后她伸出手,有些费力地抓住身下轮椅的轮子,一下一下地转动,让自己缓缓转过来,面朝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少年。
那双青绿色的眸子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在这层疲惫之下,似乎有什么被埋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正挣扎着想要浮上来。
那是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确认的光。
“请问您是……”她的声音依旧是沙哑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我的名字叫尘,尘·卡斯兰娜。”
听到这个名字,温蒂的眼睛忽然亮了。
那是某种被压在层层灰烬之下很久很久的火星,忽然被一阵风轻轻一吹,重新燃了起来。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天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S级女武神,继承了卡斯兰娜这个姓氏的天才。
关于他的传闻在天命各个支部的女武神之间流传了不知多少个版本。
而她更知道,卡斯兰娜这个姓氏,和她的老师德丽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还没等温蒂从这个消息带来的震惊中完全缓过神来,尘就已经绕到她身后,双手握住了轮椅的推手。
他不打算在这里多待哪怕一分钟,先把人带出这个监狱一样的房间,其余的事情以后再说。
轮椅的轮子碾过冰冷的金属地板,发出细碎而均匀的滚动声。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扇原本已经打开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重新关上了。
尘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股刚刚才压下去的怒火,像是被人浇了一勺滚油,蹭地一下又重新烧了起来。
他二话不说走到门后,抬起腿,准备一脚把这扇碍事的合金门板直接踹开。
这一脚要是踹实了,别说门,连门框都得一起飞出去。
“等、等一下——前辈!”
身后传来温蒂急促的声音。
她的声音依旧是沙哑的,却比刚才任何一次开口都要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仅剩的力气才把这几个字喊出来,“我、我不能离开这里……”
尘的脚在离门板只有不到一拳距离的地方硬生生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到温蒂依旧坐在轮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死死地攥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头垂得很低,那头翠绿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让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是因为你体内的律者核心吗?”
尘放下腿,转过身看着她,声音比刚才又放轻了几分。
温蒂没有说话,只是感觉她的头似乎又往下垂了几分。
那个默认的、沉默的姿态,比任何言语都要清晰地回答了尘的问题。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失控,随时都有可能变成下一个律者。
她渴望外面的世界,渴望蓝天,渴望阳光,渴望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渴望像从前那样在草地上奔跑。
不,她现在已经跑不了了,但哪怕只是坐在轮椅上,她也想出去看看。
可是她不能。
她不能允许一个随时可能变成怪物的自己,去到有人的地方。
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让人心疼到说不出话的品质,哪怕自己的世界已经塌成一片废墟,她依然不愿意让任何一片瓦砾砸到别人身上。
这样的女孩……
尘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走到温蒂面前。
他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头顶翠绿而干枯的头发。
那一小撮倔强的呆毛从他的指缝里竖起来,不服输的翘着。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一朵被风霜打蔫了却还在努力想要绽放的花。
“没关系的,有我在。”
温蒂抬起头来。
那双青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少年的模样,他弯着腰,手还搭在她的头顶。
那双眼睛只是安静地、稳稳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任何质疑的、理所当然的事。
“而且,你不会变成那种失去理智只知道破坏的律者。温蒂,你要相信自己。”
尘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微微偏转,落在墙壁上那扇连窗户都没有的灰白墙面上,像是透过那堵墙看到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语气里多了一层极淡的、旁人几乎察觉不到的柔和,“同时,你也要相信她。”
“她?”温蒂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
“……是我的……一位朋友。”
尘的回答简短而模糊。
他没有多做解释,也不需要多做解释。
说完这句话,他便收回手,利落地转身,朝着那扇泛着冷光的合金大门走去。
他走到门前,没有停顿,没有助跑,只是干脆利落地抬起腿,一脚踹了上去。
“砰”的一声巨响,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连带着整个门框一同向外飞去,砸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金属扭曲变形的刺耳声响彻了整个地下隔离区。
门外几位驻守的女武神吓得几乎同时往后退了好几步,有人的手已经本能地按上了腰间武器的握柄。
但她们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就看见那个一脚踹飞整扇大门的少年推着轮椅,带着温蒂,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轮椅上那个绿发的少女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似乎是被刚才那声巨响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但她很快便平复下去,那双搭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松开。
因为身后那个人推着轮椅的动作很稳,轮椅碾过变形的门框时甚至没有颠簸,那道并不高大的身影就站在她身后,挡住了走廊里所有她不想面对的目光。
“等一下!大人!”
身后传来一位女武神急促的声音,“您不能带温蒂小姐离开这里!她体内的律者核心有些不稳定,万一她突然……”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只有头顶荧光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在众人之间流淌。
但所有人都很清楚她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包括站在轮椅旁边的尘,包括那几位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女武神,也包括坐在轮椅上的温蒂本人。
一旦核心失控,她就会成为律者,那种失去理智、只知道破坏的怪物,那种让无数城市化为废墟、让无数生命化作飞灰的天灾。
温蒂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掐进掌心,她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疼痛。
“那就不劳各位费心了。”
尘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稳稳地响起,没有拔高,没有怒意,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将那位女武神还没说出口的所有担忧与恐惧一并压了回去。
“再说,如果温蒂真的成为律者——”
他推着轮椅转了个方向,轮椅的轮子在金属地板上发出细碎而均匀的滚动声,朝走廊另一头缓缓而去,“那也只会是为人类而战的律者,我相信她。”
温蒂猛地抬起头,那双青绿色的眼眸睁得大大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止是她,在场所有女武神都愣在了原地。
还有人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脚步刚迈开就被那位最初带尘进来的个子稍高的女武神伸手拦住了。
她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还是把事情汇报给主教大人吧。我们拦不住他的。”
但是她并不知道就算她们真的把事情如实汇报给奥托,那位天命的大主教也只是在通讯那头有些头疼地用手指揉着太阳穴。
他只会摆摆手,让她们放行,然后继计划着自己那完美的计划。
尘推着轮椅,一路畅通无阻。
走廊两侧的人纷纷驻足,目光追随着这对奇特的组合。
一位是天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S级女武神,另一位是档案上被标注为“极度危险”的律者核心容器。
他推着她,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穿过大洋洲支部漫长的走廊,穿过一道又一道本该需要授权才能开启的合金闸门,轮子碾过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不急不缓,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没有人上前阻拦,不是因为不想拦,而是因为他们拦不住。
就这样,当大洋洲支部主楼的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滑开,外面的风终于毫无阻碍地涌进来的那一刻,温蒂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那持续了三年如同囚徒般的生活,已经结束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在那个灰白色的狭小空间里,看着那面永远开不出窗的墙壁,听着头顶那盏永远在滋滋作响的荧光灯,安安静静地度过自己的余生。
她甚至已经为这个结局做好了心理准备。
接受自己成为一颗需要被永远隔离的定时炸弹。
接受自己的名字从所有档案中被“渴望宝石”四个字取代。
接受余生里每一个月只能见两个小时的天空。
但是此刻,她被带出来了。
当着整个大洋洲支部所有驻守女武神的面,被这个少年带出来了。
新西兰午后的暖风轻轻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带着海盐与青草混合的气息,将她鬓角那几缕许久没有修剪过的翠绿碎发吹得轻轻飘动。
那些被关了太久太久的感官像是忽然被重新接通了电源。
她听到了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感受到了阳光照在手臂上时那份干燥而温柔的暖意,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某种不知名的花香正顺着鼻腔一路蔓延到心底最深处。
明媚的阳光不再是她每个月隔着铁丝网、在两名女武神一左一右的戒备下匆匆瞥一眼的那种刺眼的监视灯。
而是暖暖的,亮亮的,毫不吝啬地洒在她覆着旧毯子的膝盖上,也照亮了这个曾经对未来失去所有信心的少女的内心。
“谢谢您,前辈。”她的声音依旧是沙哑的,但那份哽咽不再是因为悲伤。
“外面很美,不是吗?”
尘的脚步没有停,他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调子。
只是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看向远方海天相接的地平线时,微微眯了起来,“那就多看看吧。”
“嗯。”
温蒂轻轻应了一声,抬起那双青绿色的眼眸,望向不远处那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海面。
海鸥从头顶掠过,发出悠长而自由的鸣叫,她仰着头,嘴角终于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久违的弧度。
尘推着轮椅来到一处草坪边上,脚下是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地,几朵蒲公英举着毛茸茸的白色绒球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旁边还散落着几朵叫不出名字的五颜六色的小花。
他低下头看着轮椅上温蒂那头被暖风吹得轻轻飘动的翠绿长发,问道:
“想要重温一下躺在草坪上的感觉吗?”
温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片草地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
她几乎没有犹豫,青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久违的期待:
“想。”
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躺在草地上面吹着暖风的感觉了。
尘把轮椅推到草地中央,固定好刹车。温蒂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双腿,手指攥紧了盖在膝盖上的薄毯边缘,犯了难。
她不想连这种最微小的事情都要麻烦前辈,可是仅凭自己的力气,连从轮椅上挪下来都做不到。
就在她犹豫的那几秒里,尘已经想都没想,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肩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直接把她从轮椅上稳稳地抱了起来。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触碰到温蒂身体的那一瞬间,一段画面如同闪电般猝不及防地劈入他的脑海。
逆熵的机甲部队碾过小镇的街道,琪亚娜几个人在硝烟中朝某个方向拼命奔跑,再然后是一间冰冷的手术室,无影灯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而温蒂躺在那张金属手术台上,那双缠满绷带的腿无力地垂着,她甚至没来得及合上双眼,就那么呆愣愣地望着头顶那片冰冷的天花板。
那双曾经明亮的青绿色眼眸彻底涣散,变成了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的灰。
尘的身体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
温蒂此刻正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因为被一个认识不到半天的人用这种姿势抱起来实在过于害羞,耳根红得发烫,完全没有注意到他那短暂的异样。
尘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只是在蹲下身的那一刻,将动作放得更轻更慢,像是把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轻轻地放在了草地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