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临安市,霓虹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几条偏僻的后巷里,弥漫着垃圾腐败和隐约血腥的味道。
噗嗤!
噗嗤!
粘稠的蠕动声在黑暗的角落此起彼伏。
借着远处路灯渗入的微光,能看到几只造型奇诡的怪物。
它们形似被剥了皮又强行充气的巨大青蛙,暗绿色的皮肤湿滑粘腻,布满浑浊的脓疱和不断滴落的腥臭液体。
长着一张占据了大半个头颅,布满螺旋状利齿的巨大口器无声地开合着。
正贪婪地啃噬着巷角垃圾桶旁一些难以辨认的的残渣——那是某个不幸流浪汉留下的痕迹。
异生兽——福罗古罗斯。
薛泠贴着潮湿的墙壁,悄无声息地潜行。
她是一套便于行动的深灰色连帽运动服,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下半截露出紧抿的嘴唇。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中混杂着浓烈的腥臭。
不能再让这些东西靠近居民区了。
右手探向腰后,拔出一把造型流畅、闪烁着幽蓝光泽的能源爆破枪。
没有半分犹豫。
举枪、瞄准、锁定!
一只刚把口器从尸块上抬起、正转向巷口方向的福罗古罗斯!
嗡——!
嗡——!
两束蓝色光弹瞬间命中。
那只福罗古罗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湿滑粘腻的身体瞬间被高温能量贯穿,全身化作两团焦黑的痕迹和腾起的青烟。
薛泠迅速侧身翻滚,避开了另一只福罗古罗斯喷吐出的强腐蚀性粘液。
粘液溅在墙壁上,立刻冒出刺鼻的白烟,留下深深的蚀痕。
“呕……”
薛泠强压下胃里的翻腾。
丑是一方面,而这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恶心感,异生兽真是做到了极致。
她再次瞄准射击,成功消灭掉了另一只福罗古罗斯。
也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和压低的通讯声。
“异生兽波动就在附近,能量反应很杂,分头去找,A组跟我这边!”
“是!”
是tL的巡逻队。
薛泠心里一紧。
她立刻收枪,身体如同融入阴影的壁虎,紧贴着墙壁,屏住呼吸。
很快,一支三人巡逻小队手持探测器和能量步枪,脚步迅捷地从巷口掠过,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搜索而去。
薛泠刚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在这躲着干嘛呢?”
一个带着熟悉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响了起来!
“啊——!!!”
薛泠吓得整个人猛地一哆嗦,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原地蹦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惊恐地看向声音来源。
巷子更深的阴影里,叶炀双手插在深色工装裤的口袋里,斜倚着墙壁,脸上挂着那种薛泠已经有点熟悉的笑容。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外套,确实没有tL的制服。
“又见面咯,薛泠。”叶炀晃了晃脑袋,嘴角弯着。
薛泠看清是他,这才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忍不住抱怨:
“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突然出现啊喂!吓死人了!”
“没办法~”
叶炀耸耸肩,站直身体,朝刚才薛泠湮灭异生兽的位置努了努嘴。
“作为今晚搜寻队的临时工,当然得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再说了,大半夜的被警报吵起来抓这些恶心的鼻涕虫,心情很差诶。”
薛泠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心情差?她看他玩似的吓唬自己倒挺乐此不疲的。
“我刚刚…清理掉了两只‘青蛙’。”她没好气地说。
“噢,福罗古罗斯,”
叶炀点点头,脸上那点玩笑的神色淡了下去,眉头微蹙。
“最近这种小型的异生兽跟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
专挑阴暗角落袭击落单的人,搞得人心惶惶,很头疼啊。”
他摇摇头,表情有些凝重。
薛泠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嗯!这附近应该暂时干净了,我之前也清理了一批,大概五六只的样子。”
“辛苦了。”
叶炀看着她略显疲惫但清澈的眼睛,语气真诚了不少。
他目光扫过巷口透进来的霓虹光影,提议道:
“作为报答…请你喝点东西?找个地方歇歇脚?我知道附近有个摊子不错。”
“啊?请我……”
薛泠愣了一下,有些犹豫。腕间的手链似乎又烫了一下。
“不来吗?”
叶炀挑眉,故意朝巷子更深处望了望。
“放心,这次就我,没有那个黑漆漆气场吓人的姐姐了。”
想到凌莉那双毫无波澜的灰白眼睛,薛泠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但叶炀的邀请,似乎带着一种纯粹的善意。
而且,清理异生兽确实消耗不小。
“……好,好吧。”
薛泠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
“不过不能太久,我得快点回去,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呢。”
她强调了后半句。
叶炀笑了笑,没多问:“行,就喝一杯,很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阴暗的后巷,融入外面稍显喧嚣的城市夜色。
转过两个街角,在一片相对热闹的夜市边缘,果然有一个亮着暖黄灯串的露天冷饮摊。
摊主是个沉默的中年大叔,只负责在移动终端上操作,送餐由灵活的机械托盘完成。
找了个角落的塑料小圆桌坐下,桌上印着褪色的饮品图案。
“喝什么?”叶炀把桌上嵌着的点单屏推给薛泠。
薛泠的目光在花花绿绿的菜单上扫过,最后落在一杯淡黄色的饮品图片上:
“嗯……就这个吧,小杯的柠檬茶,少冰。”
叶炀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叮”的一声轻响,没过两分钟,一个圆滚滚的机械托盘就滑到了桌边,稳稳放下两杯饮品。
一杯是叶炀随意点的冰咖啡,另一杯是薛泠要的柠檬茶,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夜色微凉,周围是食客的谈笑和食物的香气。
薛泠捧起冰凉的柠檬茶杯,小小的啜了一口,酸涩清爽的味道瞬间驱散了一些疲惫和异生兽带来的不适感。
她微微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对面的叶炀。
他正靠在塑料椅背上,姿态放松,眼神似乎有些放空地看着远处流动的车灯。
褪去了刚刚的不正经,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
难以形容的安静,甚至带着点她从未察觉的、不易亲近的疏离感。
“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叶炀突然转过头,精准地捕捉到了薛泠偷瞄的眼神,嘴角又挂上了那抹熟悉的调侃。
“谁,谁看你脸了!”
薛泠像被抓包一样,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赶紧低下头,慌乱地找借口掩饰。
“我只是好奇啊…为什么你不穿tL的制服啊?巡逻队的其他人好像都穿着呢。”
她指了指不远处巷口刚经过的一小队tL队员。
叶炀端起冰咖啡喝了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塑料桌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太显眼了啊。”
他语气随意。
“穿着那身走在街上,跟打草惊蛇差不多。而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薛泠。
“那种防护服的材料对我来说,没什么必要。”
“诶?”薛泠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那你不怕受伤吗?”
叶炀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似乎在斟酌怎么解释:
“怎么和你说呢…嗯…就是我的身体,和普通人类不太一样。”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了握拳,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哒声。
“骨头密度很高,强度…概近似某种高强度合金吧?肌肉纤维的韧性和爆发力也远超常人。
普通的刀枪棍棒……嗯,对我没什么威胁。穿着那些厚重的防护服,反而是累赘。”
薛泠的眼睛微微睁大,带着一丝恍然:“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叶炀挑眉。
“怪不得感觉你的体重……异于常人。”
薛泠小声说,语气带着点侦探发现真相的小得意。
“走路的时候,脚步的落地感,还有刚才靠在墙上时,支撑点的受力都显示出你的质量密度非常高。”
叶炀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薛泠:
“呦?这你都看得出来?有点本事啊。”
“那当然!”
薛泠下巴微扬,带着点小骄傲。
“我的眼光可是很独到的!”
那神态,像是在甜品店向顾客保证她的奶油绝对新鲜。
叶炀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把桌上的柠檬茶往她面前推了推:
“行了,眼光独到的甜品师小姐,你的茶快凉了。”
薛泠双手捧起杯子,微微低头,声音很轻:“谢谢…本来就是凉茶吧!”
又喝了两口冰爽的柠檬茶,薛泠感觉精神好了不少。
她看着杯子里漂浮的黄柠檬片,忽然想到家里那个怕苦又喜欢酸甜口味的家伙。
“这味道真让人清醒,回去也给她带一杯好了,但是太凉了她会不会喝了不舒服呢…”
她小声嘀咕。
“嗯?她?”叶炀好奇。
薛泠捧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有些泛白。
她垂下眼睑,避开了叶炀探究的目光:
“嗯…我的一个好姐妹。
她生了很重的病,不过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正在家里康复休养。”
“噢~”叶炀拖长了语调,点了点头。
“生病也喝这种冷饮吗?对身体恢复不太好吧?”
薛泠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现在没关系了。她现在状态恢复得很快,可以适量吃点喝点喜欢的。
在我的精心照顾下,她很快就可以痊愈,能陪我一起出来玩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到时候我们一起带她出来吃大蛋糕!我们店里的的草莓千层特别棒…”
“听起来你真的很用心在照顾她,”
叶炀看着薛泠脸上那毫不作伪的关切和期待,很是欣赏。
“只是朋友而已吗?”
薛泠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点头,语气带着一种纯粹的珍视:
“那可不是!她是非常非常可爱的妹子哦!虽然…最近好像变了一些。
可能是病好了,个子也长高了,但还是很可爱就是了!”
她脑海中浮现出林繁星安静靠着床头的样子,那精致的五官和独特的脆弱感混合出的奇异美感。
“真的假的?”叶炀半开玩笑地问。
薛泠的眼神却无比认真:
“当然是真的!她身上有种…很诚挚的温柔,一种纯粹的感觉。
如果你见过她的话,一定会懂的。”
她描述得很抽象,但语气里的笃定不容置疑。
叶炀的眼神在她认真描述时,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丝细微的涟漪。
他端起咖啡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杯中的深色液体里,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遥远而模糊的回响:
“那种感觉…我也见过。”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夜市的嘈杂淹没。
薛泠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里那丝不同寻常的低落和怀念?
“听起来像你的……女朋友吗?”
她下意识地轻声问,眼里闪过八卦的光芒,但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叶炀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隔着杯中的倒影在看另一个人。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牵强的苦笑。
“她不在了。”简单的四个字,却像裹着沉重的铅块。
他顿了顿,补充道:
“牺牲了。”
声音平静,却比之前的任何一句话都显得空洞。
薛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懊恼和慌乱。
“啊!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
她语无伦次,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没关系。”
叶炀摆摆手,打断她的道歉,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为之的轻松。
“已经好几个月了。”
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
放下杯子,他的目光穿过喧嚣的夜市,投向远处被城市灯火模糊的夜空,声音很轻,如同梦呓:
“只是她的样子,还是很清晰啊。”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闷。
薛泠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在跟她开玩笑的家伙,心脏也跟着微微揪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个,叶炀,”
她局促地站起身。
“我…我真的得回去了,她一个人在家,我怕她醒了找不到我会担心,谢谢你请我喝柠檬茶!”
她语速飞快,抓起自己那杯还没喝完的柠檬茶,像是要逃离这片突然降临的沉重气氛。
“嗯,再见,注意安全。”
叶炀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的星空。
薛泠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快步融入了夜市的人流,很快就消失不见。
小小的塑料桌旁,只剩下叶炀一个人。
他靠回椅背,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咖啡杯。
暖黄的灯串在头顶摇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周围是鼎沸的人声、食物的香气、情侣的笑闹……
但他仿佛坐在一个无形的玻璃罩子里。
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只有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一颗颗滑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桌面的暗影里。
像某些无法挽留的东西。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左胸口袋的位置,那里似乎贴身放着什么东西。
目光依旧落在遥远的夜空某处。
仿佛在凝视着某个早已消散、却又无比清晰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