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炀在街边摊囫囵吞下几个生煎包,又灌了半碗滚烫的豆浆,胃里有了点暖意,这才晃晃悠悠地回了基地。
身体里的酒精边喝边代谢,连点宿醉的痕迹都没留下。
但“喝完酒要睡觉”这个刻在骨子里的凡人习惯,还是把他按在了床上。
他闭上眼,强迫思绪放空。
黑暗里,只有基地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再次睁眼时,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醒目的红色数字:pm 12:47。
阳光刺眼地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
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鲤鱼打挺起身,随手抓了件灰色连帽卫衣换上,又从衣柜里扯了条宽松牛仔裤套上。
镜子里的家伙头发还有些乱糟糟,强迫自己洗漱干净后才选择出门。
目标明确:甜梦工坊。
临安市南区的这条美食街,曾经是叶炀童年记忆里最喧嚣热闹的所在。
小贩的叫卖声、食物的油烟香气、摩肩接踵的人流,甚至空气里都飘着甜腻的快乐。
如今?
街还是那条街,门面也大抵还是那些门面。
只是人。
稀稀拉拉。
几个人影匆匆走过,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也少了那种纯粹的烟火气。
恐惧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笼罩在城市上空,也隔绝了曾经那份热闹。
“大概都躲在家里,祈祷怪兽别砸到自己房顶吧,贷款几十年买的,一下子泡汤了,不如烂尾了呢。”
叶炀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笑。
可躲?躲到哪里去?哪片天空底下没有怪兽的阴影?
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慢悠悠地晃荡着。
路过一家招牌褪色的糖画摊,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正百无聊赖地对着铜勺发呆。
叶炀脚步顿了顿,视线扫过那些凝固的糖丝凤凰、糖龙,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
当他晃到“甜梦工坊”那个缀满奶油裱花图案的招牌下时,电子钟的数字刚好跳到13:58。
“欢迎光临甜梦工坊,希望您在这里收获一份甜蜜好心情!”
门口的机械迎宾发出电子音夹道欢迎。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烘焙黄油、香草精和新鲜水果的浓郁甜香扑面而来。
店里人气不错,七八张白色小圆桌几乎坐满。
空气里飘着轻柔的钢琴曲,夹杂着低低的谈笑声。
叶炀挑了角落唯一一张空桌坐下。桌面嵌着触摸屏,他手指划拉着菜单。
“给云姐和李凌弄个小情调……丘比特慕斯。”
“凌莉和晓月姐……黑森林,经典款总没错。”
“苏岚博士……算了,这个节点送甜点好像不太合适。”
“再来个新款尝尝鲜……晨星蛋糕?名字倒是挺亮。”
勾选,付款,屏幕闪出“已下单,请稍等”的字样。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随意扫视着店内。
暖黄色的灯光很柔和,墙上挂着各种造型精美的甜点写真。
穿着米白色围裙、戴着同色帽子的店员端着托盘穿梭在各个桌位之间。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
后厨方向的门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挑开。
薛泠端着几个摞起来的精致纸盒走了出来。
她穿着“甜梦工坊”的米色制服围裙,帽子压得有点低,几缕深栗色的发丝从鬓角溜出来,沾着一点点似乎是可可粉的痕迹。
那颗小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哎呀!是你呀!”
看到角落坐着的叶炀,薛泠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脸上绽开一个带着职业感又透着真诚的笑容,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叶炀站起身,接过那摞沉甸甸又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盒子,笑了笑:
“刚才点单的时候听店员闲聊,都说你可是这里的王牌甜品师,手艺是出了名的好。”
“哎呀,没那么夸张啦!”
薛泠脸颊微红,摆摆手,但眉梢眼角藏不住的小得意。
“就是用心做而已。我还想着是谁这么豪气一口气点这么多新品。”
她看了看叶炀手里的盒子堆。
“现在店里有点忙哦,”
她指了指几桌刚坐下的客人。
“而且我下午四点还有课……”
“理解理解。”叶炀抱着盒子,示意了一下门口。
“那就不耽误你了,改天有空聊聊?”
“当然可以呀!”
薛泠用力点头,笑容更灿烂了些。
“下次你来,我请你尝尝我新研发的覆盆子茉莉慕斯!记得带你的朋友们一起来,帮我评价一下好不好?”
“好,没问题。”叶炀应下。
薛泠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脚步轻快地掀开后厨门帘,身影消失在那片充满烘焙香气的忙碌之地。
叶炀抱着满怀的甜点盒,推开店门走出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眯了眯眼,正准备腾出一只手叫车。
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
甜梦工坊巨大的落地橱窗,像一块流淌着蜜糖的琥珀。
就在那面橱窗前,站着一个身影消瘦的女孩。
她背对着他,肩上挎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
及腰的长发在阳光下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泽,被一根深紫色的丝带松松束在脑后。
她微微歪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窗户内的景象。
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似乎在讲电话,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自己帆布包的带子。
阳光勾勒出她修长挺拔的侧影轮廓。
叶炀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嗡——!
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
手里的蛋糕盒变得无比沉重。
那个背影……
那个微微歪头的姿势……
像……
太像了……
像到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像到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狂喜和恐惧的荒谬感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鬼使神差的走过去的。
走到了那个女孩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脚步虚浮,像个梦游的人。
就在他靠近的刹那。
橱窗映出了他恍惚的身影。
女孩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她拿着手机的动作顿住了。
然后。
慢慢地。
转过了身。
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她脸上。
叶炀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瞳孔不受控制地急剧收缩。
不是……
不是繁星。
眼前的女孩,五官陌生而精致。
眉宇间带着一种空灵的纯净感。
唯独那双眼睛!
清澈,深邃,带着些许被打扰的茫然和警惕。
静静地望着他。
像…却又完全不同。
繁星的眼睛里,总是燃烧着火焰般的光彩,狡黠而灵动。
而眼前这双紫瞳,却更像月光下的静谧湖泊,平静无波,带着触之既碎的脆弱。
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从恍惚的云端狠狠拍回现实。
心脏像是被钝器重重击中,闷闷地疼痛起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女孩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点疑惑。“找我?”
叶炀猛地回过神,狼狈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直视那双让他心口抽痛的紫眸。
他用力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带着巨大的歉意和狼狈:
“不…不好意思,打扰了。认错人了。”
林繁星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瞬间黯淡下去的家伙。
那双眼底翻涌的巨大痛苦和失落,让她莫名地有些在意?
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微澜。
“我有…见过你吗?”
她轻声问,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确定的探寻。
叶炀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样,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更像是在哭:
“没。只是…你和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有点像。”
他的目光再次飞快地掠过那双紫瞳,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像是怕被灼伤。
“你们…眼睛的颜色很像。”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抱着那堆甜点盒,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过身,大步朝着街角走去。
背影僵硬而仓促。
林繁星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陌生男人仓促离去的背影。
心里那股莫名的悸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清晰。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锁骨处那枚微微发烫的蝶形印记。
眼眸里,充满了茫然和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明明不认识……
可为什么……
心会跳得这么快?
叶炀几乎是逃离般地穿过街区,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家甜品店,他才猛地靠在一家关着门的店铺卷帘门上,大口喘着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
怀里甜点的香气此刻闻起来有些腻人,甚至带着讽刺的味道。
他仰起头,闭上眼睛。
繁星……
繁星已经不在了。
死了。
消散在那个战场上。
再也回不来了。
可刚才那个女孩……
那双眼睛……
为什么那么像?!
身高不对,相貌完全不同……可那紫色……偏偏是紫色的眼睛……
是巧合吗?
还是……
酒精还没散干净产生的幻觉?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抹身影驱逐出脑海。
可那双空灵又带着熟悉感的紫瞳,却如同烙印般清晰地浮现。
伴随着一股更深沉、更绝望的痛楚。
另一边。
林繁星依旧站在甜梦工坊明亮的橱窗前。
阳光透过玻璃,在她紫色的长发上跳跃。
她完全忘记了刚才为什么出来。
脑海里只剩下那个陌生男人仓促离去时,眼底翻涌的巨大痛苦和那双像望着故人般短暂停留在自己眼睛上的视线。
那眼神……
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记忆深处某个锈迹斑斑的门锁。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悸动了一下。
又归于沉寂。
她茫然地转过身,像个迷路的孩子,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
她在一个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
怀里抱着那个简单的帆布包。
紫色的眼眸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花坛里盛开的一簇不知名的小花。
风吹过。
树叶沙沙作响。
时间在她身边安静地流淌。
从艳阳高悬。
到日影西斜。
她一动不动。
像一尊凝固在时光里的美丽雕像。
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睫,证明她并非一尊死物。
脑子里空空荡荡。
又像是塞满了无数无法解读的碎片。
那个陌生家伙的脸。
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
还有一种深埋在心底、被遗忘的、巨大的悲伤。
它们无声地缠绕着她。
让她就这样。
在公园的长椅上。
一呆就是一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