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锦说得轻松,仿佛他背着的,真只是一片羽毛。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双腿早已酸痛麻木,体力也透支严重,每一次呼吸,肺部都有火辣辣的感觉。
背上的重量,确实不重,但在此刻,却让他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他只是在强撑。
他甚至开始思考,是否已经到了该“舍弃”的时候。
理性告诉他,这样下去,他们两个人可能都会死,一起愚蠢地死在这条莫名其妙的路上。
他应该在力竭之前丢下解语才对。
独自前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正如慕容锦自己所言,他其实是个冷酷的人,一切的温和都是伪装。
他哪里是什么好人,是什么英雄……他所做的恶事罄竹难书,他直接间接害死的人,比大部分普通人一辈子见到过的人还要多。
只有世上最傻的笨丫头,才会如此了解他的情况下,依然固执地觉得公子没有任何错,觉得公子就是世上最好的公子。
抛下一个忠心自己的侍女而已,这种小事,不会让他心中掀起半分波澜。
但……
感受着背上微微的起伏,感受着解语浅浅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慕容锦又觉得,也许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再等等吧。
或许,再走一段,就能看到转机?
或许,自己还能再坚持一会儿?
现在放下,为时过早。
就这样,他一路想着,一路机械地迈步。
风雪似乎小了些,可能是因为感官早已麻木,所以才会觉得风雪小了吧。
解语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她睡了很久。
久到慕容锦不得不将其放下,抱在怀里仔细检查。
直到确认她是过于虚弱,而非出了其它什么事,慕容锦才心情沉重地背着她继续前行。
就这样,又不知多久以后,解语终于清醒了些。
她迷迷糊糊,将嘴唇贴近慕容锦的耳畔,轻轻地呼唤他。
“公子…公子……”
慕容锦回应了一声,话语间喘息声已经压抑不住。
解语似乎心安了些,闭着眼,将脸蛋贴在慕容锦脖颈处。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躲在慕容锦背上偷偷地笑了。
“公子……奴婢其实……也是个坏丫头……”
慕容锦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听着,脚步未停。
“奴婢……偷偷在公子的院子里……种了好多好多解语花……还……还悄悄把玉儿种的玉语花……挪走了……嘻……”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虚弱,却带着小小的得意和狡黠。
“解语花很好看的……真的,夫人给奴婢取的名字,就来自解语花……公子,公子……以后奴婢不在了,公子要是再看到院子里的花开……说不定也能想起奴婢呢……嘿嘿,真好……”
慕容锦眸光微动。
他想起来了,玉语确实曾气鼓鼓地跑来跟他告状,说姐姐坏,把她辛苦种的花都弄没了。
解语的声音越来越低,断断续续:
“公子……玉儿太笨了……伺候不好公子……公子以后,一定要再找个聪明的小丫头伺候……至少……要比玉儿聪明……最好……也要比奴婢聪明……奴婢……其实也很笨的……也就公子不嫌弃奴婢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模糊,仿佛在用尽最后的力气,交代着琐碎的心事。
这些话,平时她绝不敢说,此刻却在意识朦胧间,毫无保留地倾吐出来。
慕容锦依然没有回话。
他也不知该回答些什么。
忽然,他脚步猛地一顿!
不对!
背上的气息,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衰弱下去!
解语原本微弱但还算平稳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浅薄,随即又迅速微弱下去,几不可闻!
“解语!”
慕容锦低吼一声。
他猛地将她从背上放下,抱入怀中。
怀中少女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小脸苍白如雪,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凝着冰霜。
她似乎想对他笑,嘴角努力地向上弯了弯,却连一个完整的弧度都未能扬起。
“公子……奴婢知道……公子才舍不得……丢下奴婢呢……公子……最喜欢奴婢了……奴婢是公子最喜欢的小丫头……”
慕容锦死死地抱着她,用自己同样冰冷的身躯试图温暖她。
他想说话,想斥责她胡言乱语,想告诉她不许睡,想命令她撑住……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解语不是撑不下去了,解语是……不愿再活下去了。
她不相信公子会丢下她,她不愿意再拖累公子。
这段时间过去,慕容锦其实也早已成了凡人,修为尽失,只是一直强撑着,没有声张。
他并不觉得凡人之躯能限制自己,锦公子是何等心气,修为尽失罢了,又不是第一次,有什么好怕的?
再者……说出来,也怕解语多想。
可现在,解语还是失去了所有的求生欲望。
这个从小跟着他,会尽心尽力处理自己交代的一切事,会偷偷种花,会笨拙地讨好他,会因为他一句“喜欢”就破涕为笑,会因为他一个眼神就惶恐不安,会在绝境中还想着不拖累他、悄悄安排“后事”的笨丫头……真的要离开了。
一想到这里,慕容锦的心脏猛地一缩。
心中,没有预想中的剧烈疼痛,也没有撕心裂肺的悲伤。
心中有的,只是一种空。
无边无际的空,他的心空落落地悬在那里,不疼不痒,却让他难受得几乎窒息。
慕容锦不知所措,他只能更用力地抱紧解语。
“公子……”
解语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剩下气音,她的意识显然已经涣散,只是在凭着本能呢喃:
“奴婢……好累……奴婢……不想再……”
最后几个字,慕容锦没有听见。
他僵在原地,如同化作了一尊冰雕。
风雪依旧呼啸,掠过他凝固的面容。
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平生第一次,慕容锦是如此的手足无措。
忽然!
识海深处,某道一直在跳跃,却始终无法喷薄而出的灵性光点骤然爆发!
情绪的压抑与痛苦,身体的虚弱与狼狈,以及修为的彻底溃散,终于捅开了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让一直被外物遮拦的灵光乍现而出。
无尽的白光,自他识海中迸发出来。
这光芒炽烈而纯粹,瞬间淹没了慕容锦所有的意识。
光,无边无际地光。
光淹没了怀中的解语,淹没了这方风雪肆虐的天地,也淹没了,这条似乎永无尽头的羊肠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