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正是这份先天缺失,反倒让他们将全副心血倾注于外物之道的钻研。”
“譬如 ** ,大周早有用之,却只充作烟花戏玩;可传到北域那些所谓‘蛮夷’手中,竟被他们制成了火炮、火铳。
不仅如此,他们还开创出物理、化学、天文种种学问。
大人所听闻的‘科学’、‘文明’诸词,正是由此传来。”
“我在那儿滞留多年,结交了不少人物,也习得了诸多技艺。
大人于江家所见的那批火器与火炮,便是我从北域带回来的本事。
回到家中,借助族中财力人力,不出数年,我便组建起一支火器营队。
家父目睹火器威能之后激动难抑,直呼我江家乃天命所归……”
提及父亲,江辰便露出无奈之色。”我曾屡次劝他低调行事,只管暗中蓄力,切莫张扬惹来朝廷注目。
可惜,自从见识过火器之威,父亲的野心日益膨胀,多次在我面前扬言要组建十万火器大军,一举 ** 大周朝廷。”
江辰长叹一声,“说来也是我当年眼界太浅。
江家虽是望族,却从未真正见识过武道高手的境界。
父亲一次次在我耳边灌输改朝换代的念头,久而久之,连我自己也信了。
在我那时看来,人力终有穷尽,而火器之威却可无穷攀升——我不信血肉之躯能抵挡枪林弹雨的轰击。”
“直到遇见大人,我才明白何为坐井观天,何为幼稚可笑。”
江辰神色黯淡,眼中光彩尽失,仿佛信仰彻底崩塌,再无生意。
他所坚信的科学,他所梦想的文明国度,他所寄予厚望的火器,在真正的高手面前竟如孩童玩具般不堪一击。
那种幻灭之感,足以令人坠入深渊。
弄清了火器的来历与前因后果,宋玄心中稍定。”大人——”
见宋玄起身,江辰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他,“大人可曾想过登上天子之位?火器虽对顶尖武者收效甚微,但在沙场之上却是所向披靡的利器!以大人出神入化的武功,全然无需担忧武者暗袭,若再配以火器大军,必能直捣帝都,改天换日!”
宋玄轻笑一声,“你想得太简单了。
看在你方才应答尚算坦诚的份上,便给你个痛快罢。”
话音未落,他抬手凌空一点。
江辰身形一僵,瞳孔骤然涣散,额心悄然绽开一点殷红血洞。
凭火器改朝换代?若在武学平庸之世或有可能,但在此方大宗师足以飞天遁地的高武世界,火器不过是个笑话。
除非,他宋玄自己也踏入大宗师之境。
可若真有那等修为,一人便足以横扫江湖,又何须借火器之力?到了那般境界,谁坐龙椅,不过是他一念之间。
走出诏狱深牢,宋玄对身后恭谨垂首的百户吩咐:“连夜审问江守业,务必将江家同谋悉数挖出。”
那百户低声探问:“大人以为……哪些可算同谋?”
宋玄侧眸看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长:“陈百户觉得呢?”
陈百户气息一窒,连忙躬身:“卑职认为,不妨让江守业将江浙一带的世家大族尽数攀咬进来。
届时谁若不驯,玄衣卫便可按谋逆之罪处置。
大人意下如何?”
宋玄微微转身,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唇角掠过淡笑:“老陈,本官往日倒未看出,你这心思……颇深啊。”
陈百户心头猛地一紧,刚要屈膝告罪,却见宋玄已含笑摆了摆手,“本官先回去歇着。
方才商议的事,便依你的意思去办。”
“属下明白!”
陈百户抹去额角的冷汗,直到目送宋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都说我陈某手段狠辣,可比起这位甫一上任便斩了顶头上司的宋大人,我又算得了什么?
……
回到自家院落,门一推开,便见叶无极在院中摆弄着一只油光滋滋的烤羊。
瞧见兄长归来,她利落地片下一块焦黄油亮的腿肉,笑着递过来,“忙了大半夜,饿了吧?刚烤好的,趁热吃。”
“还真有些空了。”
宋玄接过羊肉,在石凳上坐下,毫不拘束地大口嚼了起来。
“喏,武夷山的大红袍。”
叶无极将一盏茶推到他手边。
宋玄失笑:“上次逗那店小二玩的,我倒也不是非这茶不喝。”
“怕什么,如今咱们可不差钱。”
叶无极语气里带着几分阔气,“江家的家底,我稍稍挪一点,就够你喝上好几年大红袍了。”
宋玄左右瞥了一眼,压低声音:“没被人瞧见吧?”
“放心,今时不同往日。
以我如今的身手,行事干净得很,绝不会留下痕迹。”
“便是有痕迹也无妨。”
宋玄饮了口茶,“用完饭,你也分些给底下的人,别只顾着自己。”
“知道,我又不蠢。”
宋玄含笑点头,不再多言。
他将手中的羊肉啃尽,又用了几碟烤肉,方才酒足饭饱,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
“夜深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
“是该歇了。”
叶无极起身,指了指宋玄所住的厢房,笑容里透出一丝玩味,“都说饱暖思 ** 。
哥,你房里绑着的那位姑娘……是什么来历?”
“嗯?”
宋玄微微一怔。
方才与叶无极用饭时心神放松,并未仔细感知四周。
此刻经她一提,凝神细察,果然从自己房中探到了一缕女子的呼吸声。
带着几分疑惑,他推门而入。
只见一名衣衫褴褛、状如乞丐的女子躺在榻上,口中塞着绢帕,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铁链,奄奄无力。
听到开门声响,那女子顿时挣扎起来,喉间发出呜呜之声,任谁都听得出其中交织的愤怒与惊惧。
“是你啊……”
宋玄面露讶色。
这乞丐打扮的女子,正是白日里在街上偶然瞥见、与黄蓉颇有几分相似的那位。
没想到,竟真是黄蓉。
白天才刚见过,夜里便被人绑了送来。
略一思索,他便明白了缘由——恐怕是自己当时多看了几眼,让手下人误以为他对这类女子有意,才暗中将她掳来。
他抬手取出黄蓉口中的绢帕。
不等对方开骂,宋玄已先开了口:
“深更半夜,你躺在我床上——莫非是意图行刺?”
原本要张口怒斥的黄蓉,一下子愣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宋玄,向来伶牙俐齿的她,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这人……方才说的,是人话吗?
叶无极眼波流转间生出了几分兴味,“兄长竟识得这位姑娘?不知是何时结下的缘分,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早些时候在城外练剑归家途中,撞见过这偷儿……”
话未说完便被黄蓉急声截断:“你先前分明答应过不再这般唤我!堂堂男儿岂能言而无信?若要以武力相逼,我黄蓉宁可一死也绝不屈从!”
宋玄话音稍滞,“看来我与黄姑娘之间确有误解。
不如这样,我先为你解开锁链,之后再细说你究竟遭遇了什么,可好?”
黄蓉从鼻间哼出一声,双颊微鼓着嗔道:“那你快些,还有——不准碰乱我的头发。”
宋玄唇角微扬,上前握住束缚在少女身上的铁链,指节稍一发力,便听铮然脆响,粗重的铁环应声而断。
枷锁既去,黄蓉顿觉周身一轻,当即从床榻跃起,将散落的铁链尽数掷于地面。
她斜睨了宋玄一眼,若换作旁人如此待她,脱困之时必已一掌击出。
然而眼前这人实力深不可测,她心知绝非对手,只得狠狠瞪了他一眼,足尖轻点地面便要纵身掠走。
既惹不起,总还能躲得起罢?这兄妹二人一搭一唱的模样,怎么看都不似善类!
岂料身形方腾空,衣领便被叶无极笑盈盈地拎住,整个人如幼猫般被轻巧地拎回原处。
“小妹妹,话还未说分明,何必急着离去?”
黄蓉幽幽一叹,“姐姐莫要误会,实在没什么要紧事。
不过是先前与你兄长有些小过节,为表歉意赠了他一本轻身 ** 。
他当时既说恩怨两清,谁料今日竟派人将我捆来此处。”
她眼珠忽而一转,指尖捏着衣角垂下头去,声若蚊蚋:“你……你将我绑来,莫非是心存……”
“且慢!”
叶无极笑吟吟地截住话头,“小姑娘怕是多想了。
我兄长若真有此意,何须强求?自有佳人愿倾心相随。”
黄蓉似已摸清这女子的脾性,当即抿嘴笑道:“那也未必呢,说不定他就偏爱亲手掳来的?”
叶无极神色微怔,略带狐疑地望向自家兄长——仔细想来,当初陆清雪不也正是被他捆回来的?难道他果真……
见叶无极神情变幻,黄蓉心头蓦然一紧。
自己不过是信口胡诌,难道竟误打误撞说中了?若这姓宋的当真秉性如此诡异,今夜岂非在劫难逃?
“你们这都扯到何处去了!”
宋玄无奈扶额。
他早知黄蓉机敏跳脱,却未料她三言两语便能将叶无极带偏思路。”说说罢,你究竟如何落入人手?”
“宋公子何必故作糊涂?”
黄蓉面色渐沉,“难道不是遣了玄衣卫来捉我?”
“休要含糊其辞。”
宋玄低笑一声,“你轻功深浅我心中有数,寻常先天武者都未必追得上,我手下那些人怎能轻易得手?”
“纵有飞檐走壁之能,又如何敌得过周密算计?”
黄蓉冷哼一声,“先是在我饭菜中下药,待我察觉有异时,四面已罩下特制的铁网。
一时不慎,终究落入了圈套。”
“原来如此。”
宋玄若有所思地颔首,转而向叶无极道,“瞧见了么?江湖 ** 诡谲,纵有高强武艺,稍有不慎便会失足。”
黄蓉脸色愈发难看,“所以你大费周章绑我来此,只为教导令妹江湖险恶?”
“确是误会。”
宋玄坦然道,“今日在街市见你形貌眼熟,便多看了两眼。
许是手下人误以为我中意你这般打扮的女子,这才自作主张将你请来。”
“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