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真不知道。”
宋玄暗自舒了口气。
方才那一瞬,这老家伙满口“科技”
“文明”
,险些让他以为遇上了故乡来客。
既非同类,他便失了深谈的兴致,当即抬手,朝着远处炮台随意一勾手指。
“来,朝本官开炮。
让本官瞧瞧,你这‘科技’究竟有几分斤两。”
“自寻死路!”
炮台处,江家大公子厉声怒喝,指挥身旁炮手,“瞄准那狂徒!给我把他轰成齑粉!”
炮口再度迸发火光,一枚弹丸精准地射向宋玄所在的小楼。
“受死吧!”
江家大公子狞笑骤现,可那笑容下一秒便僵在脸上。
只见楼阁之上,那位害得江家濒临绝境的玄衣卫镇抚使,只是随意抬手,凌空虚虚一按。
赤红色的真气如漩涡般流转开来,将那枚激射而至的实心铁球牢牢锁在半空。
铁球在真气涡流中尖啸旋转,溅起刺目的火星,却再难前进半分。
宋玄淡淡一笑,屈指轻弹。
嘭!
凝滞的铁球应声爆裂,碎片如疾雨般溅射而下,精准地将下方十余名 ** 族人贯穿。
“威力尚可。”
宋玄颔首评点。
这一炮之威,动能约莫与昔日左冷禅倾力一掌相仿,堪比先天初期武者的全力一击。
此等力道,后天武者确难抵挡,但在先天高手眼中,便显得不足了。
除非有成百上千门火炮齐发,覆盖整片地域,否则以先天武者的危机预知与鬼魅身法,寻常炮火根本难以沾身。
见炮击无功,江家大公子猛一挥手。
其后竟又涌出近百名私兵,这些人未着甲胄,亦无习武的痕迹,但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杆乌沉沉的铳管。
江守业再度狂笑:“这批火铳兵,乃我江家秘训而成!所持皆是世间顶尖的火器,绝无炸膛之虞。
一铳击发,足可洞穿三重铁甲!”
宋玄,你莫非真以为能扛住一炮,便也能接下如雨般的弹幕不成?
对方话音未落,宋玄神色未动,倒是一旁的陆小凤,脸上浮现出近乎怜悯的神情。
“江族长终日沉迷机巧之术,怕是早已忘了,这世间武者究竟是何等模样。”
远处,持铳的队列已然列阵完毕。
一声令下,火光骤闪,白烟升腾,密集的爆鸣瞬间吞没了江家庭院。
宋玄对此仅是拂袖一卷,精纯的赤红真气自周身旋涌而出,化作一道急速流转的气涡。
只听得一片密如急雨的“噗噗”
声响,那激射而来的 ** 竟被真气涡流尽数兜住,随即以更凌厉的势头倒射回去,没入持铳的人群之中。
惊呼与哀嚎顿时炸开,人影接连倒地。
“锵——!”
龙吟再起,宋玄腰间长剑应声出鞘。
一道璀璨如匹练、矫健似游龙的剑光破空疾掠,尖锐的撕裂声随之呼啸。
远处炮台之上,江家大公子尚未来得及反应,那道惊鸿般的剑气已凌空斩落,硬生生将石砌的炮台削去一截。
碎石崩飞间,宋玄的身影如鬼魅般随剑气而至,仿佛他本就立于那道光芒之后。
他反手便是一掌按出。
掌力倾泻,宛若山洪决堤,岩浆奔涌。
赤红光芒映照半空,恍若流火坠世。
“轰隆!”
一掌之下,残存炮台彻底爆裂,无数碎石如暴雨般激射,覆盖方圆数十丈。
宋玄未看一眼那烟尘弥漫之处,长剑已然归鞘。
他身形带出几道淡淡的虚影,倏忽间便已退回原处,衣袂飘然,仿佛从未离开。
“你依仗奇技,我自恃神功。”
宋玄目光落向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江守业,语气里带着一丝索然无味的探究,“这便是你江家压箱底的本事了?若还有别的,不妨一并亮出来,让本官开开眼界。”
江守业眼神涣散,喃喃道:“这已是……我江家所能铸就的最强火器……为何……为何连山石都能崩裂的炮火,却伤不得你分毫?人力……怎能至此?”
“你想不通的,又何止于此。”
见识过所谓底牌,领略了这火器的虚实,宋玄已然兴致缺缺。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对身后属下吩咐道:“全部拿下,押送诏狱,细细审问。”
这些火器威力确非寻常,火炮与火铳相合,若置于寻常王朝,江家或许真有掀动风云的资本。
只可惜,此处是大周。
这并非凡俗人间,而是一个武道通玄、据说至强者可凭虚御风的恢弘世界。
在此等天地,除非那火器一击能摧城灭池,否则,在能引动天地之威的武道宗师面前,寻常外力,终究徒劳。
……
回程路上,宋玄一路沉默。
越是深思,他心头那丝疑虑便越是萦绕不散。
身为玄衣卫世家的子弟,宋家与大周国运休戚相关,今日江家所见,令他隐隐生出不安。
这仅是明州江浙府一地的豪族,便已暗中铸成这等火器,那么其他州府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呢?是否也早已暗藏祸心,蠢蠢欲动?
有异心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火器已发展到如此地步,坐镇帝都的玄衣卫总部竟似毫不知情。
或许,曾有地方卫所将风声递送上去,但高层对此却漠不关心,不以为意。
这绝非吉兆。
顶尖武者的确堪称人间神话,寻常火器于他们而言几近玩物,一位大宗师足可左右战局乾坤。
然而,倘若朝廷一方的大宗师……被同层次的存在牵制住了呢?
回到千户所衙署,一直沉默的宋玄终于侧过脸,看向身旁的陆小凤。
“依你之见,江家那些火器如何?”
陆小凤略作思忖,答道:“威力不俗,但仅对先天境之下的武者颇具威胁。
入了先天之境,身法速度已非寻常,无论火炮还是火铳,难以锁定真身;即便侥幸击中,也难破护体真气。”
他察言观色,继而道:“大人所虑,属下明白。
然而依属下浅见,实不必过忧。
火器再利,终需人力驾驭。
对于真正的高手而言,又何须与铁石死物纠缠?直取操控之人,便是了。”
经宋玄一点拨,他才恍然为何在京城从未听闻火器的风声。
连陆小凤这般行走江湖的人物都不屑一顾的玩意儿,又怎能入得了执掌天下最强武力的玄衣卫眼中?玄衣卫并非不知世间出现了这等颇具威力的器物,只是从未将其放在心上罢了。
若真到了高层觉得有必要处置的时候,只需遣出几名一等玄衣卫,便足以将任何隐患抹除干净。
大周立国至今三百年,玄衣卫向来如此行事,早已成了习惯。
一向寡言的花满楼难得开了口:“大人,外物终究是外物,唯有自身所持之力,方是立身之本。”
宋玄闻言扬唇一笑,略略颔首,算是应下了这番话。
……
玄衣卫诏狱深处,光线昏晦,空气里凝滞着一股污浊的腥气。
处置完江家之事,宋玄径直来到此地。
有些疑问,他需亲自审个明白。
若搞不清那所谓“科技”
与“文明”
究竟从何而来,只怕今夜连打坐调息也难以心定。
刑房之中,宋玄端坐于太师椅上,静默地望着狱卒将铁烙置于炭火中烧得炽红。
“大人,一切已备妥,可要动刑?”
一名玄衣卫单膝跪地,低声请示。
宋玄抬手一挥,“都退下,本官单独与他叙几句话。”
“遵命!”
众人迅速退出刑房,只余下椅中的宋玄,与那绑在木柱上的江守业。
宋玄拎起烧得通红的铁烙,轻吹了吹上端跃动的热气,嘴角噙着笑:“江族长想从何处开始?胸口,还是面颊?”
江守业喉结滚动,满眼惊惧:“宋大人……我江家与您本无冤仇,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宋玄迈步上前,烙铁缓缓逼近对方的脸庞:“你知道本官要问什么。
自己说出来,本官赏你一个痛快。”
“大人……是想问火器之事?”
“不然呢?难道要问你纳了几房妾室?”
江守业默然片刻,颤声道:“火器……我知道的也不多。
那都是我长子十年前游学归来后……折腾出来的东西。”
“是么……”
宋玄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手中炽红的烙铁径直按上了对方的脸颊。
霎时间,凄厉的惨嚎撕裂了牢房的死寂。
“废物。”
随手掷下铁烙,宋玄转身走向关押江家长子的牢房。
刚踏入囚室,那位神色疲惫的江家嫡长子便抬起眼,目光直直盯住了他。
“我那懦弱无能的父亲……把什么都推到我头上了吧?”
“不错。”
宋玄笑吟吟地望着这位年近三十的男子,“你叫江辰?本官喜欢和聪明人交谈,而你,看上去比你那废物爹聪明得多。”
江辰惨然一笑:“我算什么聪明人……若真聪明,早该离开江家。
若非我父亲愚妄,竟派人招惹您,江家也不会有今日之劫。”
宋玄抬手虚摄,一张木椅凌空飞来落于身前。
他拂衣坐下,悠然地交叠起双腿:“你们父子之间的恩怨,本官没兴致听。
说说吧——那些火器你是如何得来的?还有,你那无能父亲口中‘科技’‘文明’之类的词,究竟从何处听来?”
江辰静默半晌,缓缓开口。
“大周以武立国,我自幼便梦想习武成侠,纵横天下。
可惜……我并无练武的天赋,请了数位名师,皆评我根骨平庸,难有成就。
武路不通,只得转攻文墨,走科举之途。
二十岁那年,初次科考落第,我便带着家仆出门散心。
一路辗转,不知不觉竟行出数万里,抵达明州北域。”
“北域在明州人眼中,不过是化外蛮荒之地。
虽属大周疆土,朝廷却从不重视那片苦寒之所,只要岁贡不缺,便任其自生自灭。
那里的人形貌古怪,发色有红、金、褐黄,肤色苍白,毛孔粗大,体味浓重……初见时,我甚至被那股气味熏得作呕。”
江辰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些白肤族群,天生体质就与寻常大周子民迥异——他们经络残缺,根本无法修习武道。
正因为如此,朝廷历来对他们颇为放心。
一个连武功都练不成的族群,纵使生出异心,只需调遣数名武者便足以弹压。”
“我在北域盘桓游历了一段日子,同当地人往来之后却发现,他们虽无习武之能,却另有一番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