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渺一刻都没耽搁,一路小跑向通往玉清峰的玉桥,裙摆被风掀起又落下,像一只受了惊的鸟扑棱着翅膀。
玉清峰上,元始正在整理一叠新炼制的法袍。
感应动静,他放下手里的衣料,看向洞口。
白鹤童子正在殿前洒扫,看见她这副模样,手里的扫帚差点没拿稳。
苏渺径直往玉清峰洞府跑,跑着跑着,身体自发地缩小,从十七八岁的少女,缩成两岁幼童的模样。
她不想在师父面前装大人。
苏渺一个飞扑进元始怀里,两只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肩窝。
元始本能地搂住她,一只手揽在她的腿弯处,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
怀里的小团子在发抖,像被冻僵的人在最后一刻抓住火炉。
“师父,我差点就没了!”
苏渺小团子带着哭腔向师父哭诉,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她死死抱住元始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
.在混沌珠里她还能撑住,还能冷静地思考、分析、做决定。
可一见到师父,所有的坚强都碎了。
元始意识到,自家爱徒在向他求救。
他抱着她走回蒲团前,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怀里的团子缩成一团,两只脚踩在他膝盖上,整个人恨不得嵌进他身体里。
元始没有急着问话,就这么搂着她,手掌在她后背缓缓摩挲,先安抚怀里受惊的小人。
但他的周身平和的气息已经变了。
殿中的温度骤降。
元始此刻就像一柄即将出鞘的洪荒利剑,压得整个玉清峰的云气都凝滞了,杀意已经弥漫开来。
通天恰好出关,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他门外小心探进半个身子,想看看是谁那么大的本事,敢让他二哥这么生出这么大的火气。
却没曾想,看见小徒弟缩成一小团窝在元始怀里,一副被欺负了,可怜巴巴的小模样。
可这不得了!
他家这徒弟,从小那可都是小魔头来着。
谁能给她气受啊。
通天立刻顶着自家二兄的杀气,大步走过来,语气故意放得轻松,带着惯常的调侃。
“这个爱哭鬼是谁啊?”
哟,这不我家小祖宗吗?
你也有怕的时候?”
他凑过来,伸手要捏苏渺的脸蛋。
指腹刚碰到她的脸颊,苏渺从元始怀里偏过头,一口咬住他的手指。
“哎哟!”
不是闹着玩的,是真咬。
“疼疼疼!”
通天缩回手,甩了两下,手指上一圈牙印,红红的,渗着一点金色血丝。
他举着手指给元始看,委屈得像被欺负的小孩,
“二哥你看她!”
这也就是苏渺把八九玄功修到大成了,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易的伤到通天。
元始视若无睹。
他的注意力全在怀里的小团子身上,低声温柔的诱哄着苏渺。
“妙珩不怕,细细说来,为师替你做主。”
苏渺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泛红,泪珠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她把混沌珠里的经历一一道来,三千法则趋于完整,混沌珠修复完好,她也有七成把握能开天成功。
可只要她一生出要开天这个想法时,她的直觉就会疯狂拉警报,阻止她迈出那一步。
苏渺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没有抽泣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元始的衣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脸上写满了不安。
“师父,我是不是出问题了?”
她怕自己不够好,怕直觉出错,怕错过开天的最佳时机,更怕盲目开天之后万劫不复。
这些话她憋了一路。
从混沌珠出来,她就一直在问自己。
她是不是太胆小了?
她是不是配不上这份天大的机缘?
元始看着怀里这张小脸。
苏渺很少这么问他,她一向是那个最有主见、最能扛事的人。
在农教,她是教主。
在洪荒,她是九极大帝。
在人族面前,她是永远从容不迫的圣师。
只有在昆仑山,她才敢问出这句话。
“你是我们的弟子。就算出了问题,也有我们兜底。”
苏渺的眼泪又涌出来一拨。
她把脸重新埋进元始的肩窝,两只手搂得更紧了。
通天蹲在旁边,把那根被咬过的手指在衣袍上随意擦了擦。
手掌覆在她脚背上,感受到苏渺的脚在发抖,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本能控制不住地哆嗦。
通天把她的脚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用体温替她暖着。
他没有再开玩笑,看着苏渺的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心疼,
“没事的,待会师父帮你把人找出来,去砍了他。”
元始听到这话,也是,目前是把那幕后之人找出来,彻底解决问题源头。
他把怀里的小团子小心的扶好站直,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放松神魂,不要抵抗。”
苏渺顺从的闭上眼。
一股温和的神念从她眉心探入,像水渗进沙地,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那神念在她体内游走,穿过经脉、丹田、识海,每一寸都不放过。
苏渺感觉到元始的紧张在增加,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通天的指尖也点在苏渺后颈,从她后脑探入。
和元始的神念在她体内交汇。
两股力量交织在一起,像两张网叠起来搜索,确保没有任何遗漏。
洞府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元始检查了苏渺的神魂本源和混沌珠,没有发现任何外来侵蚀、诅咒、暗手。
通天检查了她的法则根基,三千法则完整清晰,没有任何异常。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有。
元始收回神念,眉头紧锁。
他检查了三遍,每一遍都仔仔细细,可结果一样。
通天收回神念,眉头拧在一起,烦躁的挠了挠头。
“怪了,我家闺女好好的啊?”
他转向元始,元始也收回了神念,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难看了。
查不出来。
而查不出来,比查出问题更可怕。
一个被天道眷顾、身怀大道功德金轮的人,她的直觉从来不会空穴来风。
老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洞府门口。
他负手而立,道袍在风中微微飘动,走到苏渺面前,抬起手。
极轻极慢地落在她头顶,怕惊着她。
那只手带着丹房里常年不散的药香,温度比她体温高一点,覆在她小小的脑袋上,像一块温热的玉石贴在头皮上。
“怕是对的,怕才不会莽撞。”
仅仅只是这短短的一句话,就让苏渺的恐惧从弱点变成了优点。
这让苏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通天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他搓了搓手臂,嘟囔道。
“行了行了,别哭了,再哭我也要哭了。”
苏渺破涕为笑,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
通天等她平复下来,在旁边挠了挠头问她。
“莫非修行太快,心魔滋生?”
他刚才是真没检查出问题。
苏渺摇头,
“不是心魔,就是直觉。”
她确定那不是心魔。
心魔会带来恐惧、贪婪、欲望,会扭曲她的判断。
况且她一净世白莲,哪来的心魔,她本身就是世间一切邪祟的天敌,哪里容得下心魔捣乱。
她这直觉来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裹挟欲望的浑浊,就是平白从心底生出来的不安,像被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汗毛根根都竖起来,却偏生摸不着看不见。
通天大大咧咧地摆手。
“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小孩子家家,哪有那么多不对劲——”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一脸认真地看向元始。
“就她一个人不对劲?
我上次闭关也觉的不对劲,还总觉得有人在背后骂我。”
元始冷眼扫过来。
“那是贫道在骂。”
通天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他又委屈又无奈,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大狗。
“二哥你骂我就骂我,干嘛偷偷摸摸的?
你当面骂不行吗?”
苏渺的眼泪还没干,被通天这句话给逗笑了。
通天凑过来,又伸手想捏她的脸,被苏渺一巴掌拍开。
“再捏我还咬你。”
通天缩回手,委屈巴巴地看着元始。
“二哥,她欺负我。”
“活该。”
元始连看都没看他,通天讨了个没趣,又蹭到老子身边,让大哥做主。
老子也只是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开口。
“多大岁数了,还跟个小辈撒娇,不嫌害臊。”
两边都不买账,通天彻底闭嘴了。
可苏渺还是好奇。
“那我的问题到底出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