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里还透露出来更多,社会各界开始沉痛悼念叶维新先生,就像他们终于意识到路泽莘跟叶维新没有离婚,叶维新还是第一先生一样。
林密心情沉重,没有像往常一样,顺势把手中遥控交给小朋友们,让他们去看动画片,不惜为此对抗周云绮。
他把小朋友一个一个抱在沙发上,教育说:“叶维新先生就是来过我们家的叶伯伯,我们虽然都是小朋友,却要意识到叶伯伯死亡,意味着他永远离开了我们。他是爸爸的好朋友,是你们的伯伯……”
你在家再怀念,失去老公的路泽莘也不会知道,你的路,还是三点一线好了,围绕着回家,送我上班去长石,接孩子去幼儿园。
周云绮摇了摇头,驱使轮椅离开了。
第二天,林密自己开车,一车拉完,到幼儿园,送下去孩子,再去长石,卸货周云绮和叶静。
本来想就此离开呢,却被周云绮叫了上去,一桌子的文件在等着。
关上门,周云绮身体健康,要充分活动来降低呆坐带来的身体问题,林密则一只眼睛斜着看完她,处理她的文件。
看着两只眼睛上变幻不定的眼罩,周云绮很满足,这是左眼用累了,怕斜眼,用了右眼,右眼累了,再用回左眼。
周云绮问:“别人没问过你,昨天你还瞎右眼,今天怎么瞎左眼了吗?”
林密说:“我尽量戴墨镜。”
说完,他哀从心来:“真正亲密的朋友,在意我左眼瞎还是右眼瞎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远离了,剩下的,像你,你也能保守秘密。”
如此沉重,但又每每提及,又绕不开。
周云绮歉疚地说:“我也一样,所以?你快快办公,完了你出去走走,交几个新朋友,只要不是男女关系,我不干涉你。”
有了这句话,不到一个小时,林密就从周总办公室出来了,出来,他就挂上了一丝笑容。
见了秘书跟秘书打招呼,遇到员工跟员工亲切地打招呼,一路下去,他自觉自己的心态越来越轻松,越来越放松。
那么多人死了,不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活得更好,活得心平气和有尊严吗?
唯有牺牲多壮志!
不是为了让日月换新天吗?
作为幸存者,我是为自己活着吗?我要是过不好,都对不起他们,我日后的生活,也是在为他们……要让他们相信,他们的死亡换来的是崭新的天地,是全新的大周。
开车去了趟超市,讨价还价买了点菜,当年为了取悦周云绮,学会了做饭,越做越好,越做越有成就感,渐渐反而成了兴趣爱好,只是慢慢就又放弃了。
他心里一痒,决定拾起来。
带了菜回家,洗洗淘淘,做了顿午饭,看看是一顿午饭而不是一份午饭,他就又收拾收拾,带着去长石集团总部了。
到了长石,铺在周云绮面前,周云绮陶醉地嗅了一下……
林密提醒她:“叶静和史助理,你不喊一声,一起吃?”
周云绮拒绝了:“不喊。”
林密请求说:“喊一下叶静吧,今天你带她来,人家是第一天上班,不一定拘谨不拘谨。”
周云绮又拒绝了:“不。都是我的。”
好吧。
都是你的。
撑死你。
林密再匆匆忙忙要走,周云绮问他:“你去哪,你不跟我一起吃饭吗?”
林密说:“我打算去百乐府,给你做饭的时候,我多了些灵感,我打算去百乐府推广推广,改进我们的膳食。”
周云绮哭笑不得:“激动得饭都不想吃了?”
其实不是因为推广自己的心得,而是战争开打前,自己的电影公司接手姜云杉以周云绮为原型写的那个剧本《起义》。
林密投了钱的。
后来战争开打,电影拍好了,但让人觉得续集开始了。
大周与东联不分胜负,你不敢轻易放出电影,因为你不知道民选政府的一些决定究竟是对是错,而战争如火如荼的时候,作为战争中九死一生的人,你也觉得自己就又来了灵感。
所以那部电影,到现在才杀青。
林密急于去看看。
作为制片人,林密大概是第一个不涉拍摄,却能看到成片的人。
他在百乐府厨房里忙碌,跟他们探讨完既简单又能形成特色的食物,自己尝试着做出来,带着他们品尝。
正接受着恭维,姜云杉来了,邀请他去楼上观影室。
林密也很激动,也许这是他们这个电影公司截至目前,唯一一部大制作的片子,甚至自己动用了军队的关系予以配合。
随后夏依娜等一些剧组重要成员纷纷现身,在亮着灯的小观影室跟林密握手,林密一一点头,在观影前听他们介绍影片。
夏依娜有点激动地说:“电影中的沈知醒这个角色太好了,这让人联想起我们国家的两场政变,正是这两场政变奠定了民选政府执政的基础,正因为民选政府的改革,我们国家万众一心,抵御了东联人的入侵,眼下恰逢战争胜利2周年,我个人觉得这部片子一定会引发共鸣。”
林密看向姜云杉。
其实?
他希望这位旧友跟周云绮走动、走动。
原型不就是周云绮吗?
你不采访一下周云绮,你怎么能形象地拍好《起义》这部电影呢?
但他不能提前给剧组泼盆冷水,请求说:“那我拭目以待?与你们一起回顾一下你们的影片吧。”
随着观影室的灯灭去,大屏幕上,影片拉开序幕,经过剪辑的电影一露面就是大制作大场面,有那种历史片的深沉和壮阔。
军阀混战之后,大周生死存亡,外有威胁。
国内山头林立,国外风云变幻,科技日新月异,只有大周在抱残守缺,人民没有自由,没有民权,没有民生……
主角沈知醒出场了。
夏依娜是影后级的人物,一出场就璀璨夺目,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英气勃发,骑着马……
林密差点没憋住。
不是?
注意年代。
周云绮当兵那阵子,战马退出战场多少年了吧?
好在影片拉回来了,是在马术训练场,周云绮骑快马,在移动中射击……
林密还是倒吸了一口气。
也许这种电影普通民众喜欢,但是,他像是一下就看懂了电影的深度,不自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你指望小资出身的姜云杉出剧本,做编剧,兼半个导演?
她能拍出来什么呢?
硬着头皮看下去。
周云绮看到民生困苦,山头林立,腐败横行,国家积弱,于是向往革命,与军中战友秘密结社……后来就起义了。
第一次起义,掀翻了军政府,第二次革命,打败了窃夺革命果实的野心家。
最终她本人被刺杀,被自己忠心的仆人护住,两个人同赴黄泉,但是国家却在新的领导人带领下走向了新生。
高大上。
空无物。
没有深度也没有情感,只有一个个大场面,只有为国为民的革命激情,到头来林密也看不懂沈知醒这种富家女为什么革命。
观影室的灯亮了,林密还在沉思中,大家都等着他出言夸奖,他最终摇了摇头,拒绝说:“片子不能上映,要重拍。就目前来说,就是从黑鹰国照搬了一套拍摄手法,学了人家搞大制作,这不行,这种片子打动不了人。”
姜云杉急了:“林密,你又不是干这个的,你不懂,如果你在行,我听你的也无妨,你根本没接触过艺术。”
林密说:“我参加过战争,我……”
他淡淡地说:“我也算混过革命,你要这样拍,你好朋友见了你一枪打死你,我可不偿命。”
姜云杉不吭声了。
林密起身说:“我们到咖啡厅开个小会,我亲自参与,我来做辅助导演,帮你们把它拍成经典传世之作。”
众人愣了。
林密说:“这个故事是有原型的,真实的世界比你们艺术加工出来的更精彩。”
他为了引发众人的兴趣,笑着说:“你们可能不知道沈知醒为什么革命,至少我知道一个理由,她是为了当时的姜云杉,姜云杉这种富家千金谈了个朋友,对吧,云杉,现在已经能平静地听我回顾故事了吧?周云绮,不,沈知醒革命的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当时还是她好朋友的你。”
革命前夕,林密亲口听到周云绮讲:“可能你们不知道。我有一个朋友,因为出身不好,她喜欢上了一位出身不好,门不当户不对的人,但在我们民国,这是一件玩火的事情,她很迷茫,她很痛苦……”
当时觉得是蒋姝,后来觉得也是姜云杉。
如果姜云杉跟那个画家第一时间得到家庭的祝福,他们还会因为是一双野鸳鸯而走不下去吗?
在咖啡厅喝了一下午咖啡,直到惊觉要去幼儿园接孩子了,林密这才用长篇大论结尾:“你们的电影只有英雄的奉献,你们不了解,沈知醒同样也是一位很霸道很不讲理很凶残但又很……她的善良和情感藏在内里,外表是蛮不讲理,凶残,极度凶残,一言不合就开枪。你们的电影,起义的理由只有我们国家需要,你们忽视了个人的感情诉求,你们可以为沈知醒创造一位爱人嘛,这个人出身低微但是上进自强,后来东联人入侵,他驾驶飞机牺牲在蓝天之上……”
他像是回忆起那个年代:“当时我们大周有一位神秘的飞行员,驾驶着老旧飞机在燕北上空神出鬼没,精准打击东联军的战机,被称为幽灵飞行员,他总能避开雷达追踪和反击,总能死而复生……”
导演忍不住打断说:“林总。我们是写实的。”
林密说:“是的,当他驾驶着老旧飞机银杏叶一样自由落体时,其实他牺牲了,但是下一个大周飞行员,他也是幽灵飞行员,我们面对强敌,每一个人都是,每一个人都英勇不屈。今天我们就谈到这儿,也就是说,我要你们代入感情,我们重新拍摄,我们的英雄一定要多情。为什么英雄们赴死从容,为什么一个贪生怕死一心捞钱的人,历经战阵,后来都不知道死是什么了呢。因为他有要守护的人,因为他的亲人死去,他的心在死去,他有跟敌人他同归于尽的决心和意志。但这样就完了吗?没有,他依然盼望和平,想看到胜利的那一天,他有最炙热的感情,最真的梦。而战争真正胜利的那天,他又觉得自己新生了,他已经不是在为自己活着,他也为死去的亲人、兄弟和朋友活着。他一定要开开心心,幸幸福福,生一堆孩子,在废墟上建设我们大周的未来,让积贫积弱受人凌辱的时代告别远去,那样的话,天上的人是看得到的,英灵是可以告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