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密本来是想让自己清闲下来的,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个能清闲下来的人,新的生活方式不由自主就开始了。
除了接送孩子,接送周云绮,给周云绮送午饭,上午他处理商业事务,有一些事是长石的,也有他自己的生意,虽然被审查跟审查不完了一样,但真有大主意,大事情,各个企业的经理人还是会找到他,让他决策的,而到了下午,他则参与到电影的拍摄中去。
虽说是重新拍摄,但实际上,很多场景和战争场面都拍得不错,他们重新要拍的内容比完完全全重拍一部电影还是要少得多。
他是速写大师,是建筑设计师里的快枪手。
他能手写场景,构建景深、景色,而且……还能在机械的场景工艺中展现出很多的文艺色彩。
这是他的老本行,也是他打动谢迎香的魅力所在。
姜云杉也沦陷了。
想当年她为了一个画师要死要活,那个画师水平几何,随着年龄增长,随着跟路天然的相识,看路天然一出手,她就知道她把鱼目当珍珠了,看似平凡傻帽的路天然,其实也是位插画家呀。
现在又冒出个更厉害的。
他干过建筑设计,装修过房屋,做过商业,很成功很成功的时候,画功未丢,更能给电影做美工。
随着电影一天天更有感觉。
姜云杉甚至有一点无法自拔。
但她不敢轻易说出来,因为她的路天然跟林密胜似兄弟,因为她听说林密又已经成亲了,每天屁颠屁颠去接老婆、孩子。
电影当然不会只在燕北拍摄,但无论到什么地方,以现在的林密,都能给他们安排出来场景。
他可以不到场,却会视频参与,整个电影都倾注了他的心血,他像是在用他和很多人的一生演绎一场电影。
姜云杉都在里头找到了路天然的影子。
那个傻小子,他能打仗吗,他温和善良,天真无邪,但战争爆发了,属于他的责任,他身背一条枪就上了。
姜云杉也入戏了。
她一定要里头加入一个背着枪出发,却没有回来的小胖子,那小胖子说:“云杉。我要做李保尔,我要让你知道,我也有很英勇的一面。”
然后,恋人就等不回来他了。
直到小胖子死,他们都没有结婚,后来姜云杉借助于修订的法律,完成了跟一位死人结婚。
小胖子走的时候,配的音也是林密参与编纂的,那是一段说唱:我无忧无虑,可爱爱吃还天真,最善良最本分,生来只爱热汤粉,侵略者入侵的那个黄昏,飞机下蛋,投在了我的家门,我攥紧了拳头,我修了家门,我看着我吓坏了的女朋友,突然意识到我也有我要保护我的人……
摄影棚里,姜云杉大哭了一场。
隔天夏依娜触景生情,也哭了一场,从此之后,大家都跟轮流奉献眼泪,润泽电影一样,天天都有人哭,你哭完我哭。
整个故事日复一日打磨,林密说,好电影一定要打磨,大家就在打磨,磨得眼泪汇集成了河。
唯独林密心如铁石了。
情节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周云绮,不,沈知醒,她不再骑马打枪,太Low,开头一段,也不是正统历史剧的背景介绍,而是她雨夜杀恩师。
她喜欢她的恩师,但在恩师提议以他的头换反动派的信任时,沈知醒不但把情愫深藏,而且还残忍而又毫无迟疑地一枪打死了恩师,但她?从此患上了应激障碍。
回归豪门有了醉生梦死的生活,但她的热血从未消退,每当夜深人静,她都会陷入回忆和自责。
这时,她身边的好朋友恋爱了,这个好朋友要以姜云杉为原型,姜云杉拒绝了,她觉得她不配,她觉得她的第一段感情真的是自己太幼稚,被别人哄骗了,如果作为争取自由的一个诱因,她果断拒绝了,她认为她不该玷污这次起义,最终拿蒋姝做原型,她当时的对象应该被自己家族弄死了。
因为又要加人物,讨论来讨论去。
导演作为有经验的人,问林密:“林总,为什么沈知醒要从朋友身上触发呢,她不是有个出身寒微的恋人吗?”
林密愣了一下。
导演说:“沈知醒为什么一定要为友人争取平等,争取爱情,她难道只为别人,不为她自己吗?”
他说:“你看你写的台词多好,可能你们不知道。我有一个朋友,因为出身不好,她喜欢上了一位出身不好,门不当户不对的人,但在我们民国,这是一件玩火的事情,她很迷茫,她很痛苦,她甚至越喜欢越想折磨他,以为她既不敢迈出这一步,又控制不了自己。后来我喊她喝酒,喝醉了酒,我问她,你难道不能保护好他?她在哭。请问这是什么造成的。我们是民国了,但民国标榜的平等,又何曾出现过呢?官员们贪污腐败,军政府不敢作为,擅长内讧,人民没有自由,没有尊严,没有平等……这不是不能是她自己,难道她在革命战友跟前说是自己吗,她说的她那个朋友,为什么不能是她自己呢,她自己的恋人她不在意吗?”
林密懵了。
往事如风过隙,人犹如在激流中白马过河,周云绮很多奇怪的言行,她的一举一动,她跟你自己会签生死,互签卖身契的合同,她的种种从今天看起来,也很幼稚,但当时自己却以为是她恶劣的性格,都不是,她爱我,她那个时候就爱我,她爱得不能自拔。她起义,竟然也是为了我呀,她觉得她起义,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呀,我怎么这么糊涂,意识不到呢?
导演不知道他墨镜内的眼睛开始红润,告诉说:“起义之后,苏知醒被刺杀,我们让她残疾掉,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节省经费,不需要再往下拍战争中她的镜头,我们这是起义,也是个爱情故事,她残疾之后,她等着她的男友回来娶她,她的男友驾驶着飞机在高空中盘旋,音乐响起,就用《最真的梦》:今夜微风轻送……这也是全剧的又一个高潮,这个幽灵飞行员,最终从高空中降落,起义的功臣,为了自由和爱情,最终她的爱人消逝在燕北的上空。”
多才多艺的导演都唱了起来:”今夜微风轻送,把我的心吹痛……“
林密“嗯”了一声,极力抑制着自己,站起来就要走,导演拦他,问他:“林总。这样究竟行不行?”
林密一张口,声音不对劲,他只好咳一声,夺路而逃,下了楼,上了车,一脚油门下去,汽车轰鸣,他连弯都没打,飞奔去长石,上到楼上,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周云绮吃了一惊,都打算缩回轮椅,看到是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呵责说:“疯了吗?风风火火要干什么?”
林密上去把她搂在怀里。
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他发出吭吭的喘息声,喉头哽咽,鼻腔抽吸不畅……
周云绮大惊:”你怎么了?“
林密说:”没什么?我就是在想,我要驾驶飞机,在高空中盘旋,躲完敌人一颗颗飞弹,最终还是坠落,我死了你怎么办?“
他哭着亲吻上去,然后又把人推在轮椅背上,自己自以为潇洒地揩了一把眼泪:”老婆我就想给你唱首歌,我唱歌可好听了。今夜,今夜微风轻送,把我的心吹痛,多少尘封的往日情,重回到我心中。往事随风飘送,把我的心刺痛,你是那美梦难忘记,深藏在记忆中……“
周云绮被他唱红了眼,却问鼻涕一把泪一把,引吭高歌的他:”你怎么了?“
林密哽咽说:”没什么,拍电影呢。“
他声音抖颤:”等拍好了,首映的时候,我带你去看,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知道我是个混蛋,但是老婆,人是会长大的,一个混蛋,最终也知道爱恨,最终也上了战场,最终……我想把失而复得的一些财富再一次捐掉,挪回国内的军工和造船厂,我要来干什么呢?我想把股份拿出来成立战争基金,抚恤随你起义牺牲的人,抚恤卫国战争中那些英魂……“
周云绮讥讽道:”难得呀,林地主,林财主?林葛朗台?“
林密又气笑了:”我葛朗台?“
周云绮说:”你别忘了,当初给你一个月800,你都能攒得上钱,后来还用攒的钱买了房子。“
林密愕然。
我要不要告诉她,那是卖她卖的钱。
我老实交代了,她会不会开枪打死我?
卧槽。
她以为我一个月800,后来1800,再后来4000-5000还能买房子是省出来的,是葛朗台式的守财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