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胡开富就一直没敢再跟孟书记碰面,哪怕在县里开会撞上,也都是绕着走,生怕再被孟书记当众批评,丢了面子不说,还影响自己调回县里的事。这次是硬着头皮过来的,他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不得安宁,一会儿琢磨着孟书记会不会当着众人的面训他,一会儿又担心项目汇报不到位,连调回县里的最后一点希望都彻底泡汤,越想越慌,脚底下都有些发飘。
没多大一会儿,宴会厅的门被推开,服务员领着胡开富、艾买提、阿布里肯三个人走了进来。胡开富走在最前面,脸上堆着拘谨又刻意的讨好笑容,嘴角都快扯到耳根了,脚步放得极轻,快步走到孟书记面前,连忙伸出手,手心都沁出了薄汗,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局促:“孟书记,你好,听说你在这里,我特意过来向你汇报工作。”
孟书记微微点了点头,慢悠悠伸出手,跟他轻轻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指尖的凉意传来,像泼了一盆冷水,让胡开富心里又是一紧,原本就紧张的心情更甚,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坐吧,”孟书记指了指对面的空位,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你既然来了,就是客人,先安心喝酒,汇报的事情我们一会儿再说。”
胡开富连忙应着“好嘞,孟书记”,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屁股只敢沾椅子的一角,像是坐了针毡似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的裤脚,不敢随意看向孟书记,生怕哪句话说错、哪件事做错,再惹孟书记不高兴。
艾买提和阿布里肯也识趣,一眼就看出主桌上根本没有他俩的位置,连忙低着头,快步走到邻桌找了空座坐下。两人神情都很拘谨,双手平放在桌上,手指都不敢动一下,更不敢随意说话,可眼神却忍不住时不时瞟向孟书记这边,脸上写满了紧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做错什么惹来麻烦。
酒又喝过了三轮,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谢主任和王行长凑在一起,低声聊着县里的金融工作,时不时还笑两声;孟书记和谢主任喝着茶,凑在一起小声说着工作上的事。因为两人位高权重,聊的话题大多比较敏感,楚君尽管是孟书记的得力手下,可他懂分寸、知进退,清楚这些话题不是自己能旁听的,便识趣地起身回避。
楚君站起身,先走到尕依提副县长座位前,又侧身对着组织部副部长丁向群笑了笑,随后恭恭敬敬地对尕依提副县长说:“老领导,您能抽空回亚尔镇指导我的工作,我心里特别感激,话都在酒里了,我喝完,您随意就好。”
楚君说完,不拖泥带水,一仰头就将满杯白酒一口喝干,杯底朝下晃了晃,示意自己喝得干干净净。尕依提笑着端起酒杯,喝了半杯就放下了。说实话,上级领导能做到这份上,已经是给足了楚君面子,要是换了别人,不是孟书记身边的得力心腹,尕依提根本不会喝这半杯。放下酒杯,他笑着叮嘱:“孟书记表扬你,说得都是实话,亚尔镇政府的工作做得扎实,各乡的经济数据摆在这里,变化大得很,县委县政府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希望你继续好好干,保住这份荣誉,敢闯敢干,把亚尔镇的特色产业再推上一个新台阶,别辜负孟书记和县委对你的信任。”
楚君连忙笑着接话,端着空杯连连颔首致意,又说了两句感谢的话,才转身端起服务员重新倒满的酒杯,走向丁向群副部长。丁向群早就端着酒杯等在那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开口说道:“小楚书记年轻有为,敢想敢干,亚尔镇这一年来的变化,全县人都看得到,县委组织部这边,对你的工作实绩也非常认可,今天借这个机会,我敬你一杯,祝你往后工作顺顺利利,再创好成绩。”
楚君连忙上前一步,笑着摆手:“丁部长太抬举我了,亚尔镇的工作能推进得这么顺利,全靠县委组织部在干部调配、政策支持上给我们撑着腰、搭着台,这杯酒本该我敬您才对,感谢您一直以来对亚尔镇工作的关心和扶持。”
说完,他又仰头干了杯中酒,丁向群见状,也笑着把杯里的酒喝干,伸手拍了拍楚君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在亚尔镇的表现,县委县政府的主要领导都看在眼里,年初的时候,组织部对科级以上领导干部做了一次内部考察评分,你各项得分都排在前面。你要知道,这种考评,可是干部提拔的重要依据,小楚,好好干,将来肯定前途光明。”
楚君连忙欠了欠身,一脸感激地对丁向群说:“多谢丁部长提醒,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期望,踏踏实实干好每一项工作,绝不马虎。”说完,他又拿着酒杯,跟邻桌的几位县领导一一碰了杯,每一杯都喝得干净,礼数做得十分周到,之后才端着服务员重新倒满的酒杯,笑着退回到自己原来的座位上。
胡开富一直盯着孟书记,总算看准了时机,看到孟书记放下茶杯、稍作休息的空隙,他连忙站起身,端着酒杯,快步走到孟书记身边,脸上堆着满满的笑容,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讨好:“孟书记,我敬您一杯,祝您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孟书记抬了抬酒杯,礼貌地回了一句:“我希望你能当好这个班长,把沙坝乡整个班子带好,别辜负组织的信任。”
胡开富连忙点头,嘴里不停说着“一定一定”,随后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喉咙发疼,脸上的表情也复杂得很,有紧张,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孟书记拿起酒杯,只是轻轻抿了一口就放下了,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胡书记,你坐吧,现在说说,你们沙坝乡的中草药基地,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胡开富连忙从旁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凑到孟书记面前,小心翼翼地汇报道:“孟书记,我们沙坝乡严格按照县里的规划来推进,已经把山脚那八百亩土地征过来了,现在还剩两百亩,正在跟牧民协商。这两百亩地有点特殊,牵扯到亚尔镇的两户牧民,我们已经找他们谈了好几次,打算用换地的方式完成征地,可一直没谈拢,牧民们始终不松口。”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又喝了一口桌上的茶水,继续说道:“目前,县政府下拨的一百万启动资金,施常委已经批复了,款子用不了几天就能到账。还有港商的投资,第一笔三百万,昨天已经到账了,我亲自去银行查了流水,一点问题都没有。我们乡自己要投资的两百万,正在全力募集,各企业的一百万已经超额完成,实际募集了一百一十万元,个人募集了五十五万元,还差三十五万元,我们乡政府正在加大宣传力度,发动乡干部带头捐款,争取在月底完成募集任务。”
说到这里,胡开富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语气也稍微缓和了一些,说话也有了底气:“现在,我们已经整理出五百亩土地,其中有两百亩是撂荒地,今年开春的时候,已经种上了黄芪、甘草、枸杞、岩蒿,种苗都是从县农科所调过来的合格种苗,质量有保障,乡农技站也安排了专人,定期去地里查看长势、防治病虫害,目前出苗率还不错,能达到八成以上,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一点。”
可这份得意没持续多久,他的脸上又慢慢皱起了眉头,露出了难色,语气也沉重起来:“孟书记,还有几个问题,我必须跟您如实汇报,不敢有一点隐瞒。第一个,不少农户还是担心种药材赚不到钱,不愿意把自家的荒地拿出来入股,我们乡干部挨家挨户去做工作,跑了一轮又一轮,磨破了嘴皮子,还是有十几户没松口,他们说,宁愿让地荒着,也不愿意冒这个风险,怕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二个,就是那两百亩牵扯到亚尔镇牧民的地,我们找牧民谈了好几次,他们都不愿意换地,说担心换了地之后,草场长势不好,影响牛羊的草料,到时候损失就大了,我们找亚尔镇这边协调过两次,也没谈拢,牧民们态度很坚决。第三个,就是我们乡的路实在太差了,全是坑坑洼洼的,平时拉种苗、农具进去都费劲,有时候下点雨,路面就变得泥泞不堪,车辆根本进不去,只能靠人扛。等以后药材收上来,往外运更是难题,要是运不出去,药材烂在地里,那损失可就大了。我们已经申请了修路的指标和资金,可到现在还没批下来,县交通局尹局长说了,乡道建设是大事,必须要吾守尔县长亲自审批,不然县交通局没法拨钱。”
孟书记听完,端着酒杯,眉头微微皱起,沉吟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胡开富的问题,而是把目光转向楚君,问道:“小楚,这个中草药基地项目,县里先放在沙坝乡做试点,等做出成熟的经验,就要在全县铺开。你说说,对胡书记说的这些问题,你有什么想法?”
楚君一直认真听着胡开富的汇报,心里也在不停盘算着应对之策,没有丝毫慌乱。他放下筷子,挺直腰板,从容不迫地开口:“孟书记,沙坝乡和亚尔镇地界交错,历史上就有不少土地、草场的纠纷,这次沙坝乡要征的地,牵扯到我们镇的两户牧民,我作为亚尔镇的负责人,这事我责无旁贷。协调的事,我就交给拜尔镇长,明天一早就让她带上工作组,上门跟牧民好好沟通,耐心讲解政策。牧民都是实在人,只要我们把政策讲透,把种药材的好处说清楚,再拿出让他们满意的换地方案,比如给他们换一块地势好、水草丰美的草场,再按照规定给予一定补偿,肯定能谈得拢。”
“至于农户不愿入股的问题,我觉得核心还是怕担风险。1996年全国农业形势虽然不错,粮食产量再创历史新高,提前实现了‘九五’计划确定的目标,但农民的抗风险能力还是太差,辛辛苦苦种了一辈子地,就怕投入了土地,最后赚不到钱,反而亏了本,这种顾虑也能理解。”楚君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可以调整一下入股方案,给农户多留几条选择:愿意拿土地入股的,就按比例分红,药材收成好,他们就能多赚钱,我们还可以联系收购企业签订保价收购协议,减少他们的顾虑;愿意直接拿租金、出去打工的,就把地租给基地,每年能拿到固定的租金,不用承担任何风险,还能安心出去挣钱。另外,我们也可以组织这十几户农户的代表,去邻县已经成型的药材种植基地参观,让他们亲眼看看种药材能赚钱,看看其他农户的收益,心里自然就踏实了。”
“最后是修路的事,沙坝乡那条路,我上个月刚去过,确实坑坑洼洼,不好走,那段路大约有七公里,以我的经验,修起来投入的资金不会少于百万元。这么大的事,得由县委、县政府统筹决定,作为基层干部,我不便发表太多评论,只希望能尽快找到解决办法,不影响中草药基地的推进。”楚君的话说得很委婉,既没有否定孟书记的想法,也没有得罪胡开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尽显成熟稳重。
孟书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带着几分严肃:“为什么不行?你们亚尔镇的山口村等三个村,村委会为了修路,不等不靠,自力更生,白手起家,村民们出工出力、自筹资金,现在不一样正在大山里修建‘幸福路’吗?这种不等不靠、艰苦奋斗的精神,为什么就不能在沙坝乡复刻?”
楚君心里一沉,他知道孟书记这话是在考验他,也是在提醒他,不能偏袒任何人。沙坝乡的情况和亚尔镇的山口村,根本不能相提并论,民情不同,干部素质也不同。伟人说过,决定战争胜利的关键因素是人。两军相遇勇者胜,战争不仅是物质的较量,还是精神的比拼,人始终是战争胜负的决定性因素,而人的作用要想有效发挥,离不开良好的心理境况和稳定的心理品质。
山口村的村主任是一对父子,父亲杨发胜,儿子杨乐都,两人都在部队当过兵,复员后回到了村里。他们见过外面的世界,思维眼界开阔,政治素养、党性原则都很高,心里想的不是自己的得失,而是如何带领村民走出大山,如何让村民们过上好日子。父子俩团结所有村民,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哪怕没有太多资金,哪怕条件再艰苦,也硬生生靠自己的双手,修起了一条通往山外的路,让村民们看到了致富的希望。
可沙坝乡的班子呢?胡开富一门心思就想调回县里,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对乡?的事不上心;艾买提和阿布里肯,平时就喜欢喝两口,遇到麻烦就爱抱怨,工作敷衍了事,遇到一点困难就打退堂鼓,根本没有担当。胡书记、阿乡长心里想的是调回县里,艾买提想的是四平八稳,别出乱子就行,整个班子人心不齐,各怀心事,大家的心都稳不下来,怎么可能复刻山口村的经验?
楚君沉思片刻,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孟书记您说得对,不等不靠、艰苦奋斗的精神,不管什么时候都很宝贵,值得我们所有基层干部学习。沙坝乡的修路问题,核心其实不是钱,是人心。俗话说:人心齐泰山移,只要沙坝乡的班子能拧成一股绳,上下齐心,凝聚起群众的力量,没有做不成的事情,修路的难题也自然能解决。”
孟书记听完,缓缓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回到胡开富身上,目光锐利,直直地看向他,语气严肃:“胡书记,你听听,小楚说的有没有道理?你这个班长,能不能把沙坝乡的人心聚起来?能不能像杨家父子那样,带着班子啃下这块硬骨头,把中草药基地和修路的事办好?”
胡开富听到这话,后背一下子冒了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连忙挺直腰板,语气恳切地答道:“孟书记,您批评得对,之前确实是我思想上有惰性,遇到问题第一反应就是向上级伸手要资金、要指标,没有主动想办法发动乡干部和群众,自力更生解决问题。不过,沙坝乡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这个乡的汉人占多数,不少村民仗着自己有点文化,想法多、不服管,你说五十,他能给你说出一百来,工作确实不好做,我们也很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