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书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你现在说的这些，全是客观理由。你们沙坝乡现在最核心的问题，就是人心散、不齐，而根源就出在你这个班长身上。你身为乡党委书记，心思没完全放在工作上，遇到一点难处就想往后退，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把责任往上推，怎么尽快躲开这个烂摊子。全乡上上下下这么多干部群众盯着你，你先泄了气、松了劲，下面的人怎么可能跟你拧成一股绳干成事？你现在一门心思就盼着往县里调，根本没静下心来踏踏实实干工作。脱贫攻坚是党中央定下的硬任务，沙坝乡条件差、底子薄，更需要我们这些领头人站出来扛事儿，不是让你坐在这儿跟我摆困难、讲条件的。今天我把话撂在这，一个月之内，你必须把乡党委班子的思想拧到一起，把项目具体实施方案拿出来。要是这个项目推进还是现在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那我就遂了你的心意，你这个书记就别当了，回县里找个普通科员的岗位混日子去吧！”
孟书记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胡开富心上，他心里又慌又愧，连忙站起身不停点头认错，态度恭恭敬敬：“孟书记，您批评得太对了，我心服口服。我回去之后，马上整顿班子，好好借鉴其他乡镇的先进经验，先把班子成员的思想统一好，把所有工作重心都放在这个中草药项目上，争取早日把基地建起来，绝对不辜负您的信任和期望。”
孟书记见他认错态度诚恳，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不少，语气也软了一些：“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能把这个项目干成，让老百姓真正得到实惠，让沙坝乡的财政状况有起色，让群众实实在在受益，我在这里跟你保证，该考虑的我自然会考虑，绝不会让你白白辛苦一场。”
胡开富猛地挺直腰背，语气郑重又有力：“孟书记，我拿党性保证，一个月内一定完成征地工作，半年内建成标准化中草药种植示范区！”他顿了顿，眼神坚定，声音里满是决心，“不等不靠，不推不拖，一门心思就做好这一件事，到时候用实实在在的成绩说话。”
孟书记微微点头，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一旁的楚君看着两人的对话，心里却打了个问号，甚至多了几分警惕。他一直想不通，这个中草药基地项目，既然有港商全额投资，按说港商自己出钱就够了，为什么还要拉着沙坝乡的企业和全体村民一起入股投资？要知道，1996年的时候，港商到内地投资，大多是看中了内地廉价的劳动力和土地资源，像这样主动拉动当地企业和村民共同投资的情况，真的不多见——就像当年港商投资“唐人神”，也是港商出钱、企业出技术和销售渠道，从来没让当地村民参与投资。
更何况，沙坝乡卖地能有一笔收益，企业入驻后，每年缴纳的管理费、资源费、营业税、企业所得税，都是乡财政的稳定收入，村民们可以去基地务工，也能挣到工资。政府只要做好监管，确保企业正常经营，保证老百姓的利益不受损害，就已经足够了，为什么县财政还要先拿出一百万元作为启动资金？这个项目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不对劲。因为没见过具体的投资项目书，楚君也不好直接下结论，可越是说不清楚、想不明白，心里的疑惑就越重，像压了块石头一样放不下。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座所有人的神色：孟书记态度坚决，一门心思要推进项目；胡开富刚挨了批评，正忙着表态应承，生怕再出错；其他几位县领导也都顺着孟书记的话头附和，说只要班子思想统一，这个项目肯定能成，没有一个人提起这里面的不对劲。
楚君捏了捏手里的笔记本，笔尖在“全民参股”那四个字下面重重划了两道，心里盘算着，等酒席散了，一定要找胡开富，把这个项目的所有资料调出来仔细看看，弄清楚里面的具体细节到底是什么。可没想到，酒席还没散就出了意外，胡开富带着两位副职提前离开了。错过了这次看资料的机会，后来楚君又被自己手头的工作忙得焦头烂额，慢慢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虽然心里怀疑，但楚君没有任何真凭实据，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凑近孟书记，压低声音、委婉地提醒道：“孟书记，这个中草药基地项目，现在沙坝乡政府也参与了投资，加上企业和村民个人的入股资金，总投资不是个小数目。我觉得，应该让沙坝乡政府严格把控财务监管，千万不能让资金出任何问题。”
孟书记瞥了楚君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喝了一口，然后叫过胡开富，严肃地说：“胡书记，沙坝乡是穷乡僻壤，财政底子薄，这个项目对你们来说，既是机遇也是考验。资金监管是项目推进的底线，你们一定要绷紧这根弦，每一笔资金的进出都要登记在册，主动接受县纪委和县里相关部门的审计检查，绝对不能让专项资金出现任何漏洞。要是资金出了问题，你这个第一责任人，没法给沙坝乡的老百姓交代。”
胡开富连忙点头，语气肯定地应下：“孟书记，您放心，我回去之后，立刻就安排这件事，一定把财务监管抓严抓实，绝不让公家的钱、老百姓的血汗钱，出一点差错。”
三人正聊着项目后续推进的细节，邻桌的喧闹声渐渐大了起来。谢卫江酒量本来就浅，架不住艾买提和阿布里肯两人轮番敬酒，几杯白酒下肚，脸涨得通红，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一个劲地告饶：“不行了，真喝不动了，再喝就醉了，明天还得早起出差办事呢。”
可艾买提和阿布里肯，这会儿见了谢卫江这位实权领导，都想在领导面前好好表现，哪里肯轻易放过他？两人端着酒杯，一左一右挨着谢卫江坐下，絮絮叨叨地劝酒：“谢主任，您难得下来看望我们这些基层干部，就再喝一杯，就一杯，给我们哥俩一个面子，别让我们太难做。”
孟书记听到那边的喧闹声，抬眼扫了过去，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脸上的神色又沉了几分，却没有开口制止，转头继续跟楚君、胡开富聊工作上的事。
楚君心里清楚，孟书记这是不高兴了。他跟阿布里肯以前是同事，关系还算融洽，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邻桌，拍了拍阿布里肯的肩膀，小声劝道：“阿乡长，谢主任是领导，也是客人，大老远来我们这儿，把领导灌醉了总不好，适可而止就好。”
阿布里肯见楚君过来发话，也不好再坚持，讪讪地放下酒杯，点了点头：“行，听楚书记的，不劝谢主任喝酒了。”
几人又坐了一会儿，一边吃菜一边闲聊。谢卫江缓了缓酒劲，随口问了一句：“艾买提乡长，你们沙坝乡最近，除了这个中草药基地项目，还在忙些别的什么？”
这句话不问还好，一问就彻底打开了艾买提和阿布里肯的话匣子。两人本来就因为项目推进困难，整天忙得焦头烂额，还总被村民指责、谩骂，一肚子的委屈和火气没地方发泄，巨大的工作压力压得两人喘不过气，加上喝了不少酒，酒精上了头，早就把胡开富提前叮嘱他们“少说话、别乱抱怨”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此刻见谢卫江问起，两人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立马倒起了苦水。
“谢主任，您是不知道，我们最近都快被这个中草药基地项目逼疯了！”艾买提端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大口，语气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征地难，筹款更难，现在还有两百亩土地没落实下来。我们乡干部天天挨家挨户去做村民的思想工作，嘴皮子都磨破了，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什么效果。村民们怨声载道，骂我们没事找事、瞎折腾，我们乡、村两级干部，就跟风箱里的老鼠一样，两头受气，两头不讨好，真是有苦说不出。”
阿布里肯也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抱怨和不满：“就是！这个项目根本就是拍脑袋定下来的，完全不符合我们沙坝乡的实际情况。我们沙坝乡穷得叮当响，农民收入低，连应缴的税费都凑不齐，哪有闲钱入股投资？再说，我们这儿的土壤条件，能不能种好中草药，还不一定呢！这么硬着头皮推下去，最后只能是劳民伤财，竹篮打水一场空，到时候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两人越说越生气，越说越激动，酒精彻底冲昏了他们的头脑，说话也没了分寸，竟然口无遮拦地把楚君两个月前，在县委会议上反对施常委倡议这个项目的事情，也翻了出来。
“谢主任，这件事您应该也知道，当初这个项目在县政府工作会议上讨论的时候，亚尔镇的楚书记就提出过不同意见。他说这个项目风险太大，投资比例也不合理，操作起来不符合我们基层的实际情况。现在再回头想想，楚书记当初说的那些话，真是太有道理了！要是当初县委县政府听了楚书记的话，不盲目推进这个项目，我们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被动的地步，也不会天天受这份罪！”
两人越说声音越高，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引得宴会厅里其他桌的客人纷纷看了过来，所有人的注意力，慢慢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
尤其是那句“要是当初听了楚书记的话，我们也不会这么被动，也不会天天受这份罪！”，话音刚落，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正在敬酒的筷子停在半空，原本喧闹的酒意一下子散了大半，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了楚君和孟书记身上。艾买提和阿布里肯也瞬间愣住了，酒劲一下子醒了大半——他们刚才一时口无遮拦，这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不仅把自己推上了火坑，还顺带把楚君也拉了进来，这相当于在孟书记面前，公开质疑县委县政府的决策，简直是胆大包天。
孟书记平时性子沉稳自信，喜怒哀乐从不轻易表现在脸上，可此刻，他的脸上却覆上了一层寒意，眼神冰冷刺骨，让人看了不寒而栗。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没有看艾买提和阿布里肯一眼，而是抬眼看向了早已满头冒汗、坐立不安的胡开富。
艾买提和阿布里肯的话，坐在主桌旁边的胡开富听得一字不差，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很快就浸湿了衣领。他张了张嘴，想替自己辩解，想呵斥艾买提和阿布里肯，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僵在原地，默默承受着孟书记即将爆发的怒火。
胡开富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邻桌，“啪”的一声，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压低声音厉声呵斥：“艾买提乡长、阿布里肯乡长，你们来之前，我跟你们怎么说的？酒喝多了就找地方休息，别在这里胡言乱语！这个项目是县委、县政府开过会充分讨论、慎重决定的，轮得到你们在这里说三道四、胡说八道吗？”
孟书记嘴角微微上扬，可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就像刀锋划过冰面，语气冰冷地说：“我在大会小会上，反反复复强调过民主集中制原则，可有些同志总觉得我提得太多、太过分。今天这件事就很清楚，我以前常提的民主集中制，看来还是提得不够、不到位，起码没有真正走进一部分人的心里！”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几人，声音低沉却字字有力，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民主不是摆样子，集中也不是空话。这个项目是县政府常委会集体讨论通过的决议，既然定下来了，就要上下一心、坚决执行，哪容得你们私下议论、阳奉阴违？要是大家都像这样，会上不说、会下乱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县政府的决策还怎么执行？我们党委班子还谈什么凝聚力、战斗力？”
胡开富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快步走到孟书记跟前，低着头，声音带着愧疚和慌乱：“孟书记，是我工作没做到位，是我对班子的思想建设抓得不严、抓得不实，我回去就彻底整顿班子，明天就去县委做书面检讨！”
孟书记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威严：“胡书记，这就是你带出来的班子？你们沙坝乡的领导，就是这么在公开场合议论县委、县政府定下来的重点投资项目的？不分时间、不分场合、不分地点，胆大妄为，妄议政策，给项目泼冷水、拆自己的台，你们的党性和原则，都丢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