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蔽始狼岛无尽岁月的迷踪白雾彻底褪尽,暖光穿透云层,再度洒落这片沉寂数万年的啸月祖地。
铁山踏浪登台,四足稳稳落上祖岛大地。光华流转,再次变幻成人形,只是这次,双脚上并没有鞋子之类的,啸月内部传承的一个规定,所有后人,踏足祖地,必须脚踏这片养育他们的土地!
感受着脚下土壤厚重温润,铁山仿佛感应到土壤中裹挟着独属于啸月血脉的古老灵气,那是是刻在族群骨髓里的故土气息,熟悉得让他心头发颤。
时隔数万年,漂泊在外的分支血脉,终于再度踏回这片起源之地。
入目便是一座恢弘辽阔的上古演武广场。
这是当年啸月一族特别修建的给幼狼锤炼筋骨、打磨术法、比拼道行的圣地,也是整个狼岛最核心的区域之一。
一刹那,铁山仿佛看到了昔日盛况何其繁华,无数幼狼嬉闹奔袭、长啸震空,成年族人立身观礼、镇守四方,整片广场狼啸不绝、灵气沸腾,一派族群鼎盛的烟火气象。
可岁月最是无情。
繁华褪去,数万年无人打理、无血脉滋养,再坚固的上古建制,也抵不过时光侵蚀。
广场地面原本致密坚硬、堪比神兵精铁的青石地砖,早已布满蛛网般的龟裂缝隙,缝隙间生满枯黄老苔、细碎荒草。广场四周林立的试炼石柱,是当年先祖以本命灵力浇筑、可扛天劫轰击的至宝,如今尽数崩裂坍塌,断成一截截斑驳短桩,歪斜扎根在泥土之中。
那些专门为幼狼锤炼肉身、打磨灵力的上古器具,更是早已风化殆尽,化作一抔抔细碎灰土,散落荒草之间,风一吹便四散飘零,连半点当年的形制都无从辨认。
环绕广场的护族阵法依旧勉强运转,残存的淡淡灵光笼罩整座广场,这就是谟兽进不来的原因,这座阵法堪堪隔绝外界非啸月一族的蛮荒异兽,但就是如此,却再也护不住昔日族群的繁华盛景。
满目荒芜,遍地萧瑟。
铁山缓步穿行其间,棕金色的眼眸扫过满目残垣,心底五味杂陈,一抹苦涩的苦笑悄然攀上唇角。
“还是太乐观了。”
此前他心中尚存一丝侥幸,传承记忆里,狼岛之上曾留存另一支与世隔绝的啸月血脉,虽与自己这一支理念不合、素来不和,却终究是同脉族人。危难之际,哪怕不能并肩作战,至少能证明啸月一脉并未彻底孤绝。
此前谟兽费尽心机、不惜蛰伏数万载,也要夺舍他的肉身、强行登临狼岛,铁山便笃定岛内必有隐秘,值得这阴邪凶物铤而走险。
其中最大的可能就是这狼岛之上,还有他们啸月一族的分支!比如说那带着族人遁回的狼青!
可放眼望去,整座广场死寂沉沉,风过残柱只剩呜咽回响,无半点生灵活动痕迹,无一丝血脉流转气息。
难道谟兽的算计,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场空?
铁山压下心底的疑惑,继续纵深前行,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寸土地。就在这时,广场边缘一截不起眼的断裂枝条,骤然锁住了他的视线。
那只是一截普通的古木细枝,并非天材地宝、并无灵气加持,可断面平整利落,是极为新鲜的人力折断痕迹,绝非风雨侵蚀、岁月风化所致。
断面虽然不是刚断裂的那种白嫩,汁液未干的模样!但是明显的折断痕迹!这是才被什么东西踩踏之后的折断!。。。时间没多久!
铁山脚步猛地顿住,眼底瞬间闪过精芒。
狼岛封禁数万年、迷雾隔绝天地,寻常生灵根本无法靠近,更别说登临岛内、折断树枝。
有生灵来过!而且是近期!一定是啸月一族的!
这个念头一出,瞬间驱散了铁山心底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警惕与惊疑以及惊喜!
他不再迟疑,双目缓缓闭合,下一秒骤然睁开!
自地灵界淬炼归来,他的神魂强度早已今非昔比,远胜当年巅峰数十倍不止。
上次回来的时候,因为忌惮狼岛禁制、不敢肆意铺开的神念,此刻毫无束缚,磅礴浩瀚的神念威压以他为中心,如潮水般向着四面八方奔腾席卷,覆盖整座狼岛山川沟壑、密林深谷!
一寸寸筛查,一寸寸感知!
数息之后,铁山眸光骤然一亮!
广场后侧密林的幽暗角落,一丝极淡、极隐秘的微弱生命波动,悄然映入神念感知之中!
气息微弱到极致,近乎断绝,若不是他神魂足够强横,根本无从察觉!
“找到了!”
铁山眼中掠过一抹欣喜,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棕金色流光,破空疾驰,朝着那处隐秘生机飞速掠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滨海城新牛街。
昔日新牛村搬迁到滨海城之后扩建而来的巨型聚居区内,人声寂静,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街区中心最高楼宇的地下密室之中,灯火通明,却照不亮满屋的死寂寒凉。
这里是他们搬过来之后,用于祭祀的火塘所在!
所有新牛村的精锐护卫尽数驻守在外,人人面色紧绷、手握兵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不敢打扰密室之中的施救战局。
所有人都清楚,里面躺着的,是整个新牛村最珍贵的存在,是传承纯种狈族祭司血脉的阿桑。
密室正中央,一方古朴火塘静静伫立,塘中无火无烟,只剩一片死寂的暗沉。
阿桑静静躺卧在火塘边缘,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气息微弱到了极致,胸口起伏几不可察,整个人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生机。
王小妮立于一侧,神色凝重到了极点,左手紧紧贴在身旁一头通体漆黑的晴牛脊背之上。一人一牛心神相连、灵力共振,周身层层叠叠的水波纹光晕不断扩散、流转、汇聚,源源不断朝着阿桑的身躯与神魂包裹而去,试图稳住她摇摇欲坠的生机。
可无论水光如何滋养、灵力如何灌输,阿桑的神魂气息依旧在飞速消散,没有半分稳住的迹象。
首乌精立于一旁,凝神探查许久,缓缓摇头,眼底满是不忍与沉重,声音沙哑低沉:“情况比我们预想的,糟糕百倍。”
“这谟兽太过歹毒,这老东西的歹毒超出了常人所想了!”
“它在阿桑体内,足足埋下了十枚谟卵!”
整整十枚!根本就没想过让这小姑娘活!
虽然相较于吴佩阳神海中那四枚尚未孵化、尚且稚嫩的卵种,这些侵入阿桑体内的谟卵质量上远没法相比!但是数量堆叠以后!加上这些卵本身早已悄无声息扎根、孵化、蚕食多日!
阿桑因为是人族之躯、神魂稚嫩、根基浅薄,远没有吴佩阳那般逆天纯阳神海护体,根本扛不住这种阴邪寄生的极致蚕食。
“她的肉身无恙,经脉完好,可神魂……已经被蚕食殆尽了。”首乌精闭了闭眼,语气带着无尽惋惜,“谟兽本源陨落,同族卵种瞬间触发反噬,疯狂抽取寄主神魂自爆消亡。我们来晚一步,她的本源神魂,已经快要彻底散干净了。”
室内一片沉默。
吴佩阳始终一言不发,单掌死死贴在阿桑眉心,源源不断的纯阳真火温柔灌注,灼烧着她体内残存的阴邪余毒。
他双眼通红,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酸涩。
阿桑这小姑娘,命途多舛,自幼颠沛流离、受尽苦难,好不容易安稳度日、寻得血脉归宿,人生刚刚看见一丝光亮,却惨遭这种灭顶阴毒。
何其不公!
“老乌。”吴佩阳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有没有护住神魂、稳固残魂的灵药?”
首乌精心头一沉,无奈开口:“放弃吧阳哥,神魂抽干、本源溃散,这是死局,没有任何灵药能起死回生。”
“我不问能不能活。”吴佩阳陡然抬眼,眸光凌厉决绝,“我问你,有没有能护住残魂、暂缓溃散的东西?”
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退缩:“我要以我的神魂,硬撞她的残魂,强行兜底!只要把那十个倒霉玩意干死!后面的我用我的神魂为引!”
首乌精瞳孔骤缩,刚想厉声劝阻,脑海中骤然闪过一物,神色瞬间剧变,从无尽惋惜转为恍然与希冀。
以自身神魂为引,撞击濒临溃散的残魂,这是极致凶险的逆天之举,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互毁、双双陨落。
最关键的!之前血狼觉醒过程中,阿桑的神魂因为吴佩阳的缘故其实是经历过一次淬魂的!按照吴佩阳的神魂强度!先让血狼用神魂撞散阿桑的神魂!再是强行收敛这小姑娘那崩散的神魂!兴许是一个办法!
“有!有一物!”
他心神一动,眉心青铜地书缓缓展开,没有往日的璀璨灵光,只有一片温润澄澈的柔光流淌而出。一枚通体晶莹剔透、脉络清晰如玉的乌灵参叶片,静静悬浮在书页之间,灵气温润、安魂静心。
首乌精望着这片叶片,眼底满是温柔与释然:“不愧是我们仨里面看的最远的!伯迁当年留下的一缕本体叶片在我这里!没想到到了今日终于要发挥作用了!”
“乌灵参本命叶片,天地至和至柔之物,专克阴邪、最善安魂护神!能暂时锁住溃散残魂,不让其彻底消散!”
“足够就好!”
吴佩阳没有半分迟疑,心念一动!
眉心之中,一道通体绽放紫红色霞光的幼狼元神破空飞出!
这是他凝练纯粹的啸月本命元神,体型小巧、神威浩瀚,周身缠绕无尽纯阳烈焰,平日里温驯内敛,此刻却覆满彻骨狠厉,眼底杀意沸腾。
吴佩阳那极致的护短天性,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这丫头,老子罩的!”
嗷——!!!
一声震彻密室的狼啸骤然炸响!
极致撕裂、霸道绝伦的元神哀鸣与怒啸交织迸发,声波席卷整座地下室!外围驻守的新牛村护卫瞬间双耳剧痛、抱头倒地,修为稍弱的几人直接七窍流黑血,浑身经脉震颤,险些被这道元神音波震碎心脉!
随着狼啸响彻,阿桑虚弱的神魂本体之中,十颗漆黑墨绿的谟兽卵骤然被逼出体外!
它们早已彻底孵化,扎根阿桑神魂本源,此刻感知到天敌纯阳元神降临,瞬间疯狂扭动、挣扎逃窜,想要重新隐匿回神魂缝隙,苟延残喘。
“想跑?晚了!”
紫红色幼狼元神双目赤红,悍然直冲而上!
漫天纯阳真火绽放,宛若一朵炽火色莲花展开,瞬间包裹十颗谟卵,极致灼热的天道正阳之力,瞬间碾压一切阴邪!
滋滋滋——!
刺耳的灼烧声连绵响起,十颗足以废掉一尊大能的谟兽凶卵,在绝对纯阳之力面前,连一瞬都未能支撑,直接原地焚烧殆尽,化作缕缕黑烟,彻底消散世间!
祸根尽除!
可与此同时,失去谟卵依托、本就濒临崩解的阿桑残魂,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支撑,无数细碎的神魂光点开始飞速飘散、溃散,眼看就要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
“快!锁魂!”
吴佩阳早有预判,元神腾空,漫天紫红色霞光骤然分化!
千万道细如发丝、晶莹剔透的元神丝线,从他本命元神之上剥离而出!
这些丝线,是他最纯粹的神魂本源,可以说是吴佩阳他最原始的本命精华,坚韧绝伦、生生不息。
下一秒,千万道元神丝线漫天穿梭,精准缠绕住每一缕飘散的阿桑残魂光点!
如同织女穿梭、牵针引线,丝线纵横交错、来回编织,将无数零散、破碎、游离的残魂碎片,一点点牵引、收拢、贴合、缝合!
别人救人,是以灵力养魂、以灵药固魂。
而吴佩阳,是以自身元神为针、以本命神魂为线,硬生生缝合碎魂!
每一缕丝线穿梭,都牵扯着他的本源神魂,每一次缝合,都消耗着他的本命神魂。
额角细密的冷汗不断渗出,吴佩阳的气息肉眼可见地衰弱几分,可他眼神坚定不移,没有半分停顿!
一丝丝、一缕缕,即将彻底湮灭的残魂,被强行聚拢、拼接、固定!
原本破碎不堪、千疮百孔的神魂轮廓,一点点重新凝聚成型,不再溃散飘零。
“就是这样!稳住!”
一旁的首乌精见状,不敢有丝毫耽搁,双手飞速掐动印诀!
那枚晶莹的乌灵参本命叶片瞬间化作漫天柔光,温润澄澈的安魂之力尽数洒落,包裹住阿桑刚刚缝合完毕的残魂,硬生生将不断波动的神魂稳稳拉住,填补了丝线缝合后的细微缝隙,抚平了残魂的撕裂创伤。
“我先!”吴佩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眉头微微皱起,那伸出的千万根细丝瞬间断裂,吴佩阳没有选择收回魂丝,而是选择留下这部分魂源,阿桑神魂本源受损,他留下这点本源,可以帮助阿桑更快恢复!
紧接着吴佩阳断开魂丝的瞬间,青铜地书轰然震颤,一股厚重磅礴的大地本源之气奔腾而出,化作一层坚韧透明的薄膜,牢牢包裹住阿桑的整缕神魂,隔绝外界一切干扰,既可以一定程度上限制神魂溃散,更可以在短时间内,以地气为盾!杜绝阴邪反扑、神魂再散!
“大黑!借你力量一用!”
王小妮低喝一声。
身旁的黑色晴牛重踏前蹄!
一圈圈水光潋滟的波纹之力层层叠加,温柔包裹住神魂薄膜,内外三层防护——元神缝合、灵叶安魂、地书锁形、晴牛固韵!
层层加固,气息平稳,原本溃散的神魂彻底稳固!
数息之后,所有灵光尽数收敛,密室之内终于恢复平静。
阿桑的神魂彻底稳住,不再溃散、不再飘摇,安稳归位沉眠。
首乌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眼底满是后怕与唏嘘。
“成了。”
“神魂缝合、残魂锁固,算是从鬼门关把人抢回来了。”
他看向气息微微虚弱的吴佩阳,满心感慨:“也就你敢这么做,也只有你的本命元神够纯粹、够坚韧,能扛得住碎魂缝合以及断魂的反噬,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修士,估计都有可能神魂崩碎、当场陨落。”
“小意思!”吴佩阳脸色虽然有些苍白,却是主要还是因为脱力,第一次这么做,还是因为太紧张了,断开的那点神魂本源根本就没影响,更多的是中间拼凑稳固神魂那一步!着实给他累着了!
可危机并未彻底解除。
“这只是第一步。”首乌精沉声开口,道出最严峻的后续问题。
“她的本源神魂被蚕食太过彻底,如今只是被强行缝合锁住,并未真正融合复苏。”
“接下来,需要漫长的时间温养、自愈、重塑神魂本源。我们帮不了多少!更多的!还是要看她自己!”
“而且……”
首乌精微微停顿,语气凝重,“神魂破碎重组,记忆、心智、灵识,大概率会出现缺失、错乱,甚至彻底清零。”
“能不能醒来、何时醒来、醒来之后还是不是原来的阿桑,一切皆是未知,全看天意。”
吴佩阳收回元神,脸色略显苍白,却眼神坚定,轻轻抬手拂过阿桑的发顶。
“没事。”
“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记忆没了可以再攒,心智没了可以再养。”
“我只要她活着。”
就在滨海城众人死守生机、静待阿桑苏醒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始狼岛深处。
铁山疾驰的身影骤然停驻,望着眼前密林深处的景象,瞳孔猛然收缩,心底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