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笼罩狼岛,阵法隔绝天地,整片祖地静得只剩林间微风拂过的轻响。
鼋福贵伫立原地,神色反反复复,依旧带着浓重的茫然与挣扎。
天枢界双天道的秘密太过颠覆认知,彻底推翻了他数十年来的所有认知与执念。
自从族灭之后的这些年,他活着的唯一目标就是报仇,在他的心里!早就认定凤千羽是屠戮全族的元凶,可如今疑似层层真相铺展眼前,让他一时间根本无法瞬间全盘接受。
看着他将信将疑、心绪难平的模样,凤千羽并未催促,也无半分不耐。
此事牵扯万古天道畸变、虎傲天的滔天阴谋、但是玄鼋一族的的确确是灭族了!
任谁听到这里的原因,都只会觉得荒诞离奇、难以置信。这事若不是他亲身经历、亲自参与,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这片天地早已诞生第二道伪天道,更加别提后面玄鼋一族献祭的举动了!
沉默片刻,凤千羽抬手取出一枚古朴温润的玉色玉简,指尖灵力轻点,将玉简稳稳递到鼋福贵面前。“这是天师留给你的!他说你看过之后就能明白了!”
“这是……我玄鼋一族的传承玉简?!”
鼋福贵瞳孔骤缩,眼底的惊疑瞬间压过大半恨意。这玉简纹路古老、气息纯正,是玄鼋一族嫡系独有的传承信物,外人绝对无法仿制,最重要的,这玉简其实还有一个功效,那就是作为信物存在!玄鼋一族的历史里,这种涉及到族群传承的物件!都会被打上烙印!除非得到认可!这些烙印,会在被任何其他生灵触碰之后!直接崩毁!在这玉简之上!他明显感觉到了!那与他血脉深处的印记的共鸣!他绝不会认错。
指尖微微颤抖,鼋福贵郑重接过玉简,此刻心底残存的几分疑虑,瞬间消散九成。眼中满是复杂的看了一眼凤千羽,没有丝毫犹豫,他当场盘膝落座,心神彻底沉入玉简之中,翻阅起族内三大兄给他留下来的传承信息
看着鼋福贵沉浸传承、无暇他顾,凤千羽转头看向身旁的吴佩阳,轻声提议:“趁他参悟秘辛,我们先行探索狼岛祖地。铁山他陨落之前,应该来过狼岛,此地或许还留有他最后的痕迹,或许能够查到点什么!”
“好!正合我意!”吴佩阳颔首应声。
没有飞行,二人在石板地面上并肩迈步,顺着广场边缘缓缓前行,首乌精依旧趴在吴佩阳肩头,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全程警戒周遭动静。
整片狼岛祖地荒凉又肃穆,和灵气鼎盛的月庭极为相似,或者说,吴佩阳从小到大的那座月庭相貌正是此地的本源复刻版。
中央同样是一方宽阔古朴的青石广场,不同的是,广场周遭散落着大量坍塌腐朽的木屋残垣,断壁残垣间满是岁月侵蚀的痕迹,不知沉寂了多少年的年岁。更远处山体连绵起伏,在那些岩壁上,错落分布着一个个幽深山洞,应该就是啸月一族月狼和铁背狼的栖息之地。
:“现!”凤千羽指间光芒微微闪烁,一团团淡淡的印痕出现在地面之上。
:“这边!”追寻到了踪迹,队伍开始按照地面残存的淡淡月华印记缓步前行,那是铁山独有的啸月血脉交融留下的痕迹,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在凤千羽的探查之下,印记微弱却清晰,得以完好显现。
一路追踪印记,不多时,一座依山而建的上古狼冢映入眼帘。“狼冢!”
走过山门,一个个冢体由青石堆砌而成,古朴厚重,没有奢华修饰,在那最边缘,简简单单一方坟茔,立着一块相比于其他更新一些的青石碑,唯有碑底刻着一道极小的狼纹印记,是啸月正统嫡系的专属标识。
石碑旁,一行浅浅的字迹,是铁山的手笔:狼青之墓--兄铁山立!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吴佩阳脚步一顿,心头骤然一沉。
狼青,正是他这具幼狼肉身的亲生父亲,啸月一族中的月狼!铁山的弟弟!
没有丝毫迟疑,吴佩阳上前一步,双膝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不看血脉亲缘,单论气魄与风骨,狼青绝对值得他敬重。
在那石碑之上,狼青留下的墓铭写的清清楚楚,谟兽祸乱啸月一族、侵染月狼根基,狼青明知大势已去,却是没有屈服于谟兽,最终选择与寄生的谟兽元凶同归于尽,以命殉族、守护祖地最后的荣光,这份悍不畏死的血性,也是真正的盖世豪杰。
“便宜老爹!多余的话就不说了!给你磕几个!”
三声脆响落定,尘土轻扬,敬意全然。
与此同时,凤千羽与首乌精散开身形,细致探查狼冢周遭的地面与岩壁。
地面之上,残存着几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看似普通,却萦绕着一股诡异的寂灭气息。凤千羽指尖凝起一缕纤细凤火,轻轻拂过血渍,眸光骤然一凝。
“这应该是谟兽的血。”
首乌精凑近细看,眼底满是惊诧,低声补充:“腥臭难耐!是那鬼东西的血!应该是被铁山前辈给灭了!”
:“嗯!有铁山的气息!只是诡异的是,时隔七日之久,这血渍却早已碳化,这其中依旧残留着极致纯粹的纯阳烈火气息,这股力量克制谟兽的阴邪本源!”
:“嗯!”首乌精眼角余光瞥过一遍的吴佩阳,选择了沉默。
这般霸道纯粹、至阳至刚的烈火之力,在这天枢界可不是只有铁山一人拥有。
这纯阳之力的来源,首乌精自然清楚,当初他们在地灵界数十年苦修,淬炼神魂、那时候吸纳积攒的纯阳真火。只是没想到!这纯阳之火竟然会克制谟兽!不过想想也对!纯阳之火刚猛霸道,克制这种阴邪至极的谟兽!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没有选择说出来,首乌精心里也清楚,吴佩阳身上藏着太多隐秘,眼下天枢局势动荡、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月狼现在远没有达到巅峰状态!对于凤千羽,他的立场这些,首乌精实在是难以完全看透,这种特殊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贸然泄露秘密,只会徒生祸端。
祭拜完毕,吴佩阳起身环顾整片狼冢区域,眉头微微蹙起,察觉到一处诡异的疑点。
“不对劲。”
他低声开口,目光扫过一座座规整的坟茔:“按照二叔当初所说,我父亲他们当年带领族人退守狼岛祖地时,并非孤身一狼!狼族繁育,一胎至少两三幼崽,我理应还有兄弟姐妹留存才对!可整片狼冢,只有狼青一墓,并没有其他任何幼狼坟茔啊!而且!狈族那些人的坟墓呢?!不进狼冢的吗?!这里面有狈族的坟墓的啊!”
此言一出,凤千羽与首乌精也是神色微变,仔细扫视一圈后纷纷摇头。
如吴佩阳所说,这里面的的确确有狈族的坟茔,但是具体情况,他们实在不知道!
就凤千羽而言,他虽然与铁山相交!曾经最好的时候,共生印都立过!但是他对啸月一族的认知仅限于铁山口述的零星点点!更别提狼青这一脉的具体情况了!而那些幼狼的去向,凤千羽虽然没有说,但是大概也能猜到!能把狼青都逼的神魂自爆同归于尽了!那些幼狼估计都凶多吉少了!更别提那些伴生人族狈族了!
就在凤千羽纠结要不要说出来的时候,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骤然从身后传来。
“有三只幼狼,狼青在自爆之前,托付于我,一直养在我隐居之地。”
三人同时回头,只见鼋福贵已然站在山门位置,神色淡然,眼底的迷茫与偏执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愧疚、酸涩与释然。
“看完传承了?”凤千羽轻声问道。
“果然如凤君所言,一切皆是我狭隘偏执,错怪了您数十年。”
鼋福贵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半分犹豫,双腿猛然一弯,径直朝着凤千羽重重跪下。
“咚!咚!咚!”
三声清脆响亮的响头,砸在青石地面上,诚意十足,彻底叩拜过往数十年的迁怒与执念。
“福贵愚昧无知,被仇恨蒙蔽双眼,不分青红皂白迁怒凤君,屡次出手冒犯,还请凤君恕罪!”
看着他彻底放下执念,坦诚认错的模样,凤千羽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的轻松笑意,连忙上前伸手将他扶起。
“无妨,不知者无罪。你身负全族覆灭之痛,隐忍蛰伏数十年,心生怨恨本是人之常情。更何况,玄鼋一族于我凤族有大恩,当年之事,本就该由我一力承担。过往恩怨,就此揭过。”
话音落下,凤千羽顺势追问核心事宜:“你方才所言,救下三只啸月幼狼,可是当真?”
“千真万确。”
鼋福贵重重点头,转头看向身旁的吴佩阳,眼底满是唏嘘:“当年狼青前辈察觉始祖谟冲破祖地大阵,知晓大势已去,谟兽阴邪寄生、无孔不入,啸月幼崽根本无力抗衡。绝境之中,恰逢我游历至此,他便将族群最后三只幼狼血脉托付于我,只求为啸月留存最后火种。”
“我本以为,那三只幼狼便是啸月一族仅存的血脉,万万没想到,世间还有其他月狼支脉正统传承留存。”
吴佩阳闻言,心头微微一动,挠了挠鼻尖,眼底带着几分期待:“这么说,那三只幼狼,大概率是我的兄弟姐妹?”
极有可能! 凤千羽微微点头。
众人心中皆是了然,只是眼下不是深究此事的时机。
短暂欣喜过后,吴佩阳神色骤然一沉,想起了最重要的事。
他转头紧紧盯着鼋福贵,语气急促:“我二叔铁山!他人呢?!方才光顾着纠结过往秘辛,差点忘了正事!狼冢这边有动手的痕迹!他应该是遭遇到谟兽了!我二叔的下落你知道吗?他现在到底在哪?”
此话一出,现场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鼋福贵抬手指向狼岛正北方向,那里黑雾隐隐、地势幽暗,即便在大阵庇护之下,依旧透着一股淡淡的阴邪死寂之气。
“北麓瘴泉眼。当路君他!已经身陨!”
他语气沉重,缓缓道出铁山陨落的完整经过:“当路君孤身闯入北麓残留的雾瘴之中,独自迎战始祖谟。起初战局碾压,始祖谟根本不是当路君的对手,可那雾瘴泉眼是谟兽的本源根基,与始祖谟共生相存!可以源源不断供给生机、修复创伤,杀之不尽、灭之不绝,当路君他根本无法彻底根除祸患。”
“注意到这个情况!当路君他为绝后患,护佑天枢万世安宁,当路君最终选择燃尽自身神魂,以毕生修为、神魂本源为代价,强行引爆了整座雾瘴泉眼,与始祖谟同归于尽。”
听完这番话,吴佩阳眼皮狠狠跳动,心底又闷又涩,五味杂陈。
他瞬间明白了所有前因后果。
当时在地球的时候,铁山为积攒足够的纯阳之力给他的好基友!强撑着自己的神魂,疯狂吸纳至阳之火,将自身神魂淬炼得极致刚烈、极易崩损。当时首乌精与时家兄弟屡屡规劝,这种状态下的神魂极易走上极端!让他回归天枢后静心休养、调和神魂,可铁山回来之后,就遇到的谟兽前来引诱!
明明已经稳压始祖谟一头,明明可以暂且撤退、回来带着凤千羽杀个回马枪!明明有无数稳妥的退路!
可他偏偏选择了最决绝、最悲壮的一条路。
刚烈之火燃烧,选择了与敌人同归于尽!
“我二叔的尸身呢?”吴佩阳声音微微沙哑,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沉声追问。
相伴了几十年的时间!铁山对他而言,更像一个父亲!平常看似沉默寡言、不苟言辞,却始终默默护他成长、为他铺路,吴佩阳隐约也能猜到,铁山最后选择引爆神魂,其中也有一部分为他考虑!
选择自己承担所有的痛苦!也要给后代创造出一片晴天!
鼋福贵面露愧色,轻轻摇头:“泉眼引爆崩塌之后,当路君的尸身连同始祖谟的残躯,尽数坠入泉眼深渊之中。如今泉眼虽毁,但残留的雾瘴剧毒依旧浓郁刺骨,腐蚀性极强,以我目前的修为,根本无法靠近半步,无从收敛遗骸。”
话音落下,从那残缺了一个口子的北麓山口,凉风簌簌,穿过荒凉的狼冢,仿佛也在为这位陨落的啸月强者,默默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