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领,梧桐林深处。自从虎族走了之后,一向天清气明的凤凰领今天竟然破天荒的起了大雾,环绕着凤凰领周围的聚集地,居民们刚出门,就感觉到头发上满满的湿润。
一处稍显昏暗的地下,原来是虎族的地牢,现在被鸢卫这边重新改造了,用于收监那些罪大恶极的囚犯的天狱,终年本身就偏阴寒,今天外面起了大雾,石地上面隐约已经有了凝霜,整个天狱里,一排排的铁锁显得格外森冷。
笃、笃、笃。
幽深冗长的囚牢过道之中,一道佝偻身影缓缓挪动。
独眼、跛腿、脊背佝偻如弓,一身布衣沾满风霜,手中拄着一根老旧木杖,杖头磕打着青石地面。
一声声,不急不缓,却像敲在每一间囚牢孙家囚犯的心尖上。
:“刘掌柜!我们错了!放过我们吧!看在往日的情面上!”
所有被关押的孙家族人看到走过去的老人,一个个哀嚎着,更有甚者,想要伸出手去拉老人,但是很快就被跟在老人身后的鸢卫一个个给抽了回去,看着那些鸢卫手里的长鞭,一个个心底莫名发寒。
短短数十日,昔日风光无限的天枢商会核心!他们孙家所有的族人,尽数沦为阶下囚。
其中不乏有些尚在襁褓里的,三十年的时间,整个孙家在这三十多年的时间里,快速开枝散叶!从原来的挣扎温饱的数十人,变成了现在两三百人!
老人一路前行,步伐没有停歇,最终在最深处的重刑囚牢门前停下。
两侧执守鸢卫立刻上前,铁锁开启,牢门缓缓推开,阴冷腥气扑面而来。
老人缓步走入囚室。
牢内铁链横贯半空,两道人影被悬空吊起,琵琶骨被玄铁锁链洞穿,周身经脉大脉尽数封禁,一身修为、术法、血脉神力,被牢牢锁死体内。
一男一女,就这样狼狈的垂落。
正是孙正一、孙正仪姐弟二人。
而这拄杖佝偻、满眼沧桑的老者,正是刘涛。
:“哎~”在囚牢之外,跟随着老人一起来的,是鸢卫火涟,他也曾经听说过天枢商会的事!看着几近油尽灯枯的老人,默默发出一声叹息。
曾经风光无限、执掌滨海半商命脉的天枢商会总把手,如今家破人亡、身残形老,只剩满身风霜与彻骨恨意。
刘涛抬眼,静静看着面前这对曾是自己至亲的人。
昔日扶持、信任、姻亲羁绊,此刻尽数化作一场荒唐笑话。
他喉间微动,满是唏嘘沙哑。
“你们算计我、利用我、架空商会、私通外敌!我都能理解!这些!我刘涛认栽。”
“可孩子是无辜的!”
这句话落下,囚牢之内,寒意骤深。“与正!青柠!她们可是你从小带大的啊!你怎么忍心的?!”
悬在半空的孙正仪浑身一颤,泪水瞬间崩落,双目通红,嘴唇颤抖,却说不出半句辩解。
刘涛浑浊的独眼中,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只剩刺骨怒火。
“鸢卫已经查验过了。”
“我那几个孩子…… 是被人活生生掐死的。”
他死死盯着孙正仪,抓着孙正仪琵琶骨上的锁链,直接将女人从地上抬了起来。声音低沉颤抖:
“是你亲手做的!告诉我!为什么!”
孙正仪泪如雨下,面色惨白,满心愧疚,却无从辩驳。
而一旁,始终沉默垂首的孙正一,缓缓抬起了头。
锁链穿骨,一动便发出刺耳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他本该狼狈、虚弱、惶恐,可此刻抬起的脸上,没有半分悔意,只有一种诡异、疯狂的高傲。
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病态的冷笑。
“涛哥…… 你不懂!”
“我孙家正统血脉,尊贵无瑕,岂能被你一介凡人杂血玷污?”
“那些孽种…… 本就不该活在世上!”
话音刺骨,毫无人性。
刘涛佝偻的身躯猛地一震!
浑浊独眼骤然爆发出锋锐无比的精光!
数十年识人阅历在此刻轰然警醒!
眼前这人!不对!
气质不对、心性不对、眼神不对!
昔日看似憨厚、蠢钝、甚至有些懦弱无能的孙正一,是所有人眼中的 “废物二少主”。
可此刻这骨子里的傲慢、偏执、冷血、血脉至上的疯狂……
判若两人!
“你不是孙正一!”
刘涛字字如铁,厉声喝道:
“你到底是谁?!”
“哈哈哈 ——!!”
悬空被锁的孙正一骤然癫狂大笑,笑声嘶哑暴戾,满是极致鄙夷。
“杂血垃圾,也配认我真身?”
“你这辈子活成笑话,被我们姐弟玩弄股掌之间,到死都看不清真相!可悲!可笑!”
刘涛看着眼前彻底癫狂、被血脉执念彻底异化的 “孙正一”,心底最后一丝念想彻底粉碎。
他缓缓转头,看向泪流满面、神色复杂的孙正仪。
声音沙哑至极:
“你…… 也是这么想的吗?”
孙正仪身躯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神色万般复杂、愧疚、痛苦、挣扎。
“我…… 我……”
半晌,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没有辩解,有的时候,这沉默,即是默认。
刘涛一瞬间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佝偻的脊背再度狠狠弯折几分,苍老、悲凉、绝望。
数十年夫妻情、小舅手足情、一生家业、一生信任……
尽数喂了狗。
:“我本来想着,把青柠过继给你!至少你孙家还有个后!不至于在你手里断绝!”看着脸上满是癫狂之色的孙正一,刘涛眼中只剩了冰冷。
:“过继~~~哈哈哈哈~~~”孙正一脸上先是一怔,紧随其后的,是脸上更加猛烈的疯狂。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们的怜悯!我不需要!哈哈哈哈!”
刘涛就这么静静的站着,看着孙正一的癫狂,良久,这才缓缓转头,对着牢门外肃立的火涟低声道:
“大人,我这边…… 没有任何问题了!”
门外,红衣如火的火涟静静伫立,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同情。
一世打拼、半生风光,最后落得家破人亡、至亲反噬。
何其悲凉。
但同时,她看向牢中癫狂的 “孙正一”,眼底深处满是震撼与诧异。
他们之前也见过这个小胖子!过往的认知里,这孙正一只是个脑子有些许迟钝、但是绝对人畜无害、靠着姐夫家族混吃等死的胖废人。
谁能想到 ——
此人隐忍数十年、也伪装数十年、这份心机!竟是如此的深沉!
直至今日身陷囹圄、大势尽去,才终于卸下所有伪装,暴露本心。
而在另外一边,拐卖的风波也算是彻底落幕。
滨海城这边,善后事宜有条不紊铺开。
吴佩阳带回来的三十余名被解救的孩童,历经一场生死劫难,终得安稳落地。
全滨海城城再次开始了一次筛查、户籍比对、亲人认领。
最终,仅有寥寥数名孩童寻回亲生父母。
余下二十余名孤儿,无家可归、无亲可依。
:“算了!”吴佩阳看着那二十几双大眼睛,虽然很残忍,但是却是不争的事实,这些孩子里,很多都是被自己父母卖出来的!天枢界的人族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也是知道的!甚至,这次认亲的里面,有些的的确确就是这些孩子的父母,但是最后还是没有相认!
在那些父母心里,能够跟着滨海城的大人物,哪怕只是跟在后面吃糠咽菜!也比跟着他们自己过得日子好!
:“我记得城里设置了孤儿院的!把这些孩子送去福利院!全数接纳、妥善安置!和之前的那些一样!”
:“是!”主管福利院事务的正是张一青,看着这些孩子,也是叹了一口气。
所有的孩子都是吴佩阳亲手救下,有着月狼这一层的关系,后续这些孩子日子倒是好上了不少。
因为滨海城针对福利院出来的孩子又一项特殊规定,还是专属这群孩子的优待规定!
所有孤儿,除了正常的文化教育,一律都要入读滨海武院!
日后只要年满十八岁!就会统一灵根检测,但凡能够觉醒灵根或者有灵根潜力的!会直接保送滨海高等修院,享受顶级修行资源,终身由城邦供养。
乱世流离的孩童,一朝彻底改写命运。
这也是那些家长不愿意出来相认的主要原因,哪怕没能进入高等修院,有了识文断字的本领,日后也能在滨海城或者商队里寻得一份谋生的差事!
安顿完所有孩子,吴佩阳终于腾出空闲。
他本打算好好调教、整顿一番自家那三头调皮捣蛋的狼兄狼姐。
可还没等他动手,一则喜讯先一步传来!
夫诸鹿妈,自西海归来。
前些日子,二小姐,大魔头吴又又在经历了一个月禁足之后,憋得难耐,趁着吴佩阳不在,偷偷跑去西海找龙伏波,此番鹿妈归来,就是去逮出笼的吴又又!
而鹿妈归来,不仅仅是带回来吴又又,也是带回来另外一个消息。
西海龙族,在这次拍卖会的时候!会正式送抵聘礼!
届时海量灵石、深海奇珍、龙宫至宝,一车车、一箱箱堆在滨海城!
吴佩阳想象着那堆积如山的聘礼,眼前瞬间一黑。
不是因为他害怕没地方装,或者这些宝贝引起谁的觊觎!
而是他如今灵力反噬、肉身重伤、禁制初破、体虚力乏。
别说炼化资源,现在让他高强度运功都承受不住。
聘礼来了!那就代表着吴又又替他答应的那亿点点的灵石也要兑现了!
让瘸子爬万仞高山,让弱童举千钧巨鼎!现在吴佩阳就是这个状态!
这彩礼受不得啊!收不得!
而想起这亿点点灵石,吴佩阳也是想到了一个更要命的!
二十天后,滨海第二次超大型拍卖会正式开启。
届时名流齐聚、至尊列席,像第一次那样!随便一件拍品都是天价。
这拍卖行的排场可不能落下!第一拍卖的时候,自己作死,转化的灵石吊顶!这次怎么也得再翻新一下!
也就说,他还得额外再准备一块大的纹石吊顶转化一下!换算成灵石,也是千万量级!
压力瞬间如山压顶。
吴佩阳转头,目光幽幽看向不远处正在乖乖扎马步、努力锻炼的三头幼狼。
三小只莫名浑身一凉,脖颈齐刷刷一紧,尾巴瞬间夹紧。
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接下来的日子,要被狠狠操练了。
相对于滨海城这边的热闹,在天枢界另外一侧,东域地界!人族最后“正统”聚集地 —— 东山郡。
郡主府,案牍堆积如山,卷宗压桌。
作为郡守,姜孔坐于案前,看着桌上源源不断送来的传讯简牍,不知道怎么的,他太阳穴一直突突直跳,眉心郁结始终无法散开。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
自西域荒芜之地,凭空崛起一座新城 —— 滨海城。
一座能够接纳人族与妖族还有海族共存的新城!说出去都没人会信有这种城的存在!
最初的时候,东山郡,包括他姜孔在内,没有一个人相信这滨海城能够建立起来!
不光他们!整个天枢十二郡!其他十一郡都是不相信!在人族这边,基本上都是全员戒备、满心忌惮!
那滨海城背后站着的!乃是啸月一族,上古至尊血脉,非人种族,却大开城门、收容天下流离人族!哪怕这啸月背后还有他们同出一源的人族“时家”!但是三千年前那件事!基本上没有人会把时家认为是自己人!
那时候所有人的想法高度一致: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所谓收容,不过是圈养!
啸月一族的最终目标一定是蓄养人族、囤积人口、图谋大势!
可整整三十年过去。
预想中的奴役、管控、压榨,一概没有发生。
相反 ——
滨海城公平、安稳、开明、机遇无数的消息,这些年一直在往他们这边传!
尤其是十年前!滨海城人人可修行、哪怕是一个乞丐!到了滨海城也可谋生的消息直接击穿了他们的信息茧房!
弱者有庇、强者有路!这只在书里面出现过的幻想!
消息传遍十一郡。
于是,一场悄无声息、却席卷整个人族疆域的大迁徙,持续了整整十年。
所有人向往滨海。
很多人开始奔赴滨海。
最初还只是逃荒者、一些没有门路的求道者、后来是一些商贾、行商谋生者!最后是那些青壮年、匠人、甚至武者!修士!源源不断,全部向西而行。
仅他一座东山郡,三十年间,陆陆续续流失人口超百万,尤其这几年!尽数是青壮年骨干!
正要加起来,十一郡汇总,人口外流逼近千万!
姜孔甚至都不用看案牍之上的讯简,所有讯简内容几乎是千篇一律:
再不加以控制!郡内劳力很快不足。
虽然他们是修士!但是到底还是要维持下面人族吃饭的!有滨海城在这!他们根本就没有优势!人全跑了!以后耕无人耕,役无人役,工坊停摆,防备短缺。
而且最重要的!是一种人口持续外流,民生凋敝的危机感!
姜孔盯着文字,满眼难以置信,低声喃喃:
“一座西域新城…… 区区滨海弹丸之地……”
“怎么可能吞得下近千万人口?!”
一旁,身旁文臣、山羊胡老者轻抚长须,缓缓开口,语气深沉:
“不止滨海一城。”
“西域整片疆域,皆在吸纳人族生机!滨海城推出来一个新的物流体系!据说连迷雾域中都已经被他们打通一角!”
:“迷雾域!。。。。”姜孔沉默良久,猛地抬眼,目光决绝。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我亲自去一趟滨海!”
三十年戒备,三十年观望。
如今人族疆域日渐凋零,滨海蒸蒸日上。
他心中也隐约有一股期待,或许!他们天枢人族这一脉!未来的破局就在西域这片土地上!
啸月一族既然亲近人族,而非故意蓄养!到底是一件好事!
姜孔深吸一口气,眸光灼灼:
“或许…… 这是人族最后的生机,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