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公公现身于宫外,这本就不是随驾出行的情况。即使他深受当今圣上宠信,也绝不可能陪伴君王轻车简从、微服私行。这种事情在礼制上是不合适的,在情理上也是讲不通的,实在是荒诞不经。所以,当他说起“冒犯小郡主”的时候,病大虫薛永脸上不但没有害怕的神情,反而觉得可笑,心中一下子放松下来,冷冷地说道:“小郡主?是谁?我什么时候妨碍了哪位贵女的路?”
话音还未落下,长平郡主就已经厉声喝止:“大胆!你阻挡我去刑场斩首的行程,这就是藐视我的威仪,罪该万死!说,你敢否认阻挡我吗?你敢否认侮辱我吗?”
起初只是任性而为,但是等她听完薛永和魏公公的对话后,又看到马车上的吴用默不作声,心里顿时明白了——局势已经在掌控之中。
更让薛永心里突然紧张的是,长平郡主竟然举起剑抵住自己的脖子,动作坚决,完全没有虚张声势的意思。虽然他们两个人相隔很远,一个站在监斩台上,一个坐在马车的车辕上,但薛永长期经历刑场,看尽生死,一眼就看出:这个女子真的敢自杀,也真的敢杀人。
心神微微震动,退意立刻产生,然而却无路可退。这个时候如果胆怯,满城的官员和百姓都在旁边看着,名声就会彻底毁掉,再也不能在朝廷中立足。于是他强行压制内心的惊涛骇浪,脸色阴沉得像铁一样,冷冷地呵斥道:“你到底是哪家的郡主?凭什么在光天化日之下胡乱杀害朝廷的将士?”
“我是定王府的小郡主长平,凡是轻视我的人,一律格杀勿论。”
薛永的话里早就布置好了陷阱:一是故意不提她的封号,给自己留有回旋的余地;二是用“妄杀”来定性,先抢占法理上的先机。一般的郡主到了这个时候,可能需要权衡利弊,改变手段。然而长平郡主自幼在东京横行无忌,出身高贵,什么时候会因为身份而怯场呢?只见她站在车辕上,昂首挺胸,目光扫过四周围观的人群,神情傲慢,气势如虹。
然而,当“定王府小郡主”这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全场哗然。
福王朱由崧昨天进京,传言他将前往蒙古建立汗国的事情早已暗流涌动。而现在他的女儿刚到京城,就在刑场上当众对监斩官拔剑相对,意味深长,让人琢磨不透。
薛永身为“御封”的监斩官,向来无所畏惧。这个职位虽然品级低权力小,但是“御封”这两个字,却是护身符。朝廷里没有人愿意惹麻烦,更没有人敢动天子亲自任命的大臣。至于这个头衔的来历,世人大多不知道,也没有人追问。更何况,他是田尔耕的义子,背后靠着宦官巨头,怎么会是徒有虚名呢?
正因为这样,薛永坚信长平不敢动手。当他听到“格杀勿论”这四个字的时候,不但不怕,反而灵机一动,大声怒喝:“住口!你不过是一个被放逐的藩王的女儿,即使得到皇恩允许回来,也没有权利在京城里随意杀戮!我是皇上亲自任命的监斩官,除了天子之外,谁敢动我一根毫毛?识相的赶紧退下,不要耽误我执行刑罚!”
说完之后冷笑一声,心里很是得意。一是借此机会羞辱福王一脉,讨好上级;二是显示自己不可侵犯的地位,震慑四方。这一举动如果传到宫里,必定会得到干爹田尔耕的赞赏,甚至有可能晋升。
但是他低估了一个人——长平郡主,并非普通的闺秀。
她是神龙教的核心弟子,意志坚定,做事果断。曾经在明熹宗面前直言要除去自己的父亲朱由崧,这种违背伦理的话竟然出自她之口,足以证明她的胆量非凡。连亲生父亲都敢于弑杀,更不用说只是一个依附于权阉的七品监斩官了。
因此,一听薛永呵斥,原本兴致勃勃的长平郡主瞬间怒火中烧,不再犹豫。脚尖一点,身体腾空而起,手中的长剑寒光闪闪,直奔监斩台而去:“狂徒!竟然敢侮辱我和父王,今天一定要你的命!”
“哗——”
人群沸腾起来。大明虽然崇尚武力,但是能够踏空而行的人寥寥无几。一个少女竟然有这样的轻功,大家都瞪大了眼睛,惊叹不已。
只有魏公公神色大变。他深知这件事绝不简单。来不及细想,立即转向吴用急切地喊道:“吴少师!快制止小郡主!蒋大人是‘御封’的大臣,千万杀不得!”
“千万杀不得?”吴用听了这话,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为了太子登基,现在这京城之内,又有谁是真的杀不得呢?”
这句话如同刀子一般,划破了虚假的平静。
魏公公心里一惊,再也不敢迟疑,纵身一跃,脚尖点空,快速追赶长平而去。他的身法迅速,后发先至,转眼间已经接近长平身后。
而此时,长平郡主由于功力刚刚练成,踏空速度较慢,不得不在行刑台上暂时落下一步,才能再次腾跃。正是这一瞬间的空隙,魏公公已经追到了近前。
目睹魏公公展现出的高深武艺,吴用的目光微微闪烁,略显惊讶,却没有动容。
一切都在局中。在刑场上发生的这场对峙,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极为冲动的行为,但实际上,这却是吴用精心策划布局中的重要一环。吴用此人早已深刻洞察到京城之中风云诡谲、瞬息万变的局势:信王正在秘密联络各个藩王,他的目的就是为了争夺储君之位;与此同时,在辽东地区,建州女真如同猛虎一般,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这片土地;而且,李自成和张献忠也即将发动起义,高举义旗进行反抗。就在这乱世即将开启的关键时刻,那些重生之人也开始纷纷出现在世间——林冲成为了边军的参将,武松则隐藏于江湖之中,而宋江转世成为了张献忠,他的野心依旧没有消减。
吴用表面上看起来贪恋钱财,喜好美色,一副庸庸碌碌、无所作为的模样,但实际上他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且有深意。他借助查抄贪官的机会来聚敛财富,同时以惩治邪恶、安抚民众为名义树立自己的名声,暗地里却在不断地培植自己的势力,帮助乐安长公主朱徽媞掌控神龙教,从而积蓄能够在未来翻盘的力量。
今日在长平拔剑而出的举动,并非是鲁莽行事,而是一种试探。试探朝廷所能容忍的底线到底在哪里,试探那些权宦们的反应会是如何,试探天下百姓的人心所向究竟怎样。
薛永所获得的“御封”,不过是一张写在纸上的护身符罢了。真正能够决定一个人生死存亡的,是在背后是否有人愿意为之撑腰。而吴用想要做的,就是让所有的人都清楚地认识到:在这个即将走向崩塌的时代里,旧有的秩序以及其所遵循的规则,都已经彻底失效了。
风就在刑场之上悄然刮起,这一盘巨大的棋局已经落下第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