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宦世家固然可除,然而其势力一旦消亡,朝堂出现的权力真空由何人来填补?”吴用垂首低声说道,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声音如同细沙从铜壶中滑落一般,“新贵崛起,未必比旧族更为仁厚。倘若他们效仿旧族的做法,以田产欺压百姓、以门第阻碍贤才晋升,朝廷岂不是又陷入轮回之中?”
大明乐安长公主朱徽媞端坐在凤椅之上,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目光如利刃般犀利:“你既然知晓其中隐患,可有破解之策?”
吴用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公主是否知晓神龙教在东京谋划建立‘国中之国’一事?”
朱徽媞眉头微微一蹙:“杨艺已然禀明此事,然而这乃是长远之计,与当下的朝局有何关联?”
“看似无关,实则有着内在的联系。”吴用缓缓起身,踱步至宫殿中央的舆图前,手轻轻抚着北方的疆界,“即便神龙教将来独立建国,也必定与大明接壤而存。届时两国并立,非敌非友,一切以利益权衡。若朝廷如今仅以镇压来替代铲除,而让神龙教在暗处掌握权力——试问,那些曾经权倾朝野的官宦世家,会作何选择?”
他稍作停顿,语调沉稳却如同寒潭中投入石子一般:“那些畏惧权威而不心怀仁德的人,必定会低头求存。而一旦他们的命脉掌握在神龙教的宽严处置之中,便等于为未来的新国埋下了控制权力的引线。这并非是为了吞并大明,而是为了自保图强。借助旧族的恐惧,编织隐秘的控制之网;以不战的态势,稳定边境的安宁。”
朱徽媞瞳孔微微收缩,脊背悄然泛起一丝凉意。
她终于明白——这并非是简单的权术,而是谋划百年的宏大谋略。
昔日神龙教不屑于染指朝政,是因为那时候天下局势还算稳定,各方势力都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中;然而如今局势动荡不安,风云变幻,在这样的乱世之中,反而可以借助其中的缝隙,精心布局长远的计划。倘若能够巧妙地借助官宦世家的存在来制衡朝廷,再利用他们内心深处的恐惧之心,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归附于神龙教的羽翼之下,那么在未来分裂而出的新国,不仅没有后顾之忧,更能够如同操纵木偶一般遥控母邦的气运。
“所以……你是要我放任官宦世家苟延残喘,仅仅是为了让你将来有个可以操控的对象?”她声音冷厉,带着一丝愤怒和质疑。
“并非是操控的对象,而是棋盘上的棋桩。”吴用赶忙纠正道,“棋桩如果不动,整个棋局就无法盘活。公主若是急于将官宦世家斩草除根,那么很可能会逼出新的豪强势力,这样一来局面会更加难以掌控。倒不如保留他们的形骸,夺取他们的魂魄,使他们明知自己受到制约却不敢反抗,明知自己依附于神龙教却不得不服从。这就是所谓的‘以敌养势,借势成局’。”
宫殿内的烛火摇曳不定,忽明忽暗的光芒映照得朱徽媞的面容半明半暗,仿佛她的表情也如同这烛火一般难以捉摸。过了许久,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本宫明白了。此事我会转告教主,由其决定施行之法。”
“多谢公主。”吴用拱手行礼,接着又补充道,“另有一事相求——皇后殿下已经多次派人催促,希望教主入宫一叙。”
朱徽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提及‘多次’?”
她心中冷笑:若不是深知自己便是现任神龙教主,几乎要怀疑这老贼真与懿安皇后张嫣有什么私情。然而她更清楚,吴用此举,不过是以“催促相见”为名,行传递密令之实。
她的目光再度一转,锋芒毕现:“说吧,刑场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指使九门提督宋万效忠太子?你莫非真将希望寄托于那个身份有瑕疵之人身上?”
“公主误会了。”吴用神色未变,语气却陡然变得深沉,“这并非关乎个人喜恶,而是关乎道统。”
“道统?”
“公主纵然有登上帝位的志向,也不可公然处于争夺嫡位的位置。否则天下的文人学士必定会斥责为篡逆,民心离散,国家根基动摇。而太子守信,虽然身份存在瑕疵,但却是当今明面上唯一的储君。若由公主暗中培植他的势力,使其以为自己羽翼丰满,实则完全受公主掌控——待时机成熟,顺势接手,兵不血刃,名正言顺。”
他说到此处,微微停顿,唇角浮现出一抹冷冽的笑意:“如此,既能获得其实力,又能避免背负骂名。岂不比背负‘窃国’的讥讽要好得多?”
朱徽媞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头。
的确。她们早已安排焦玉玉与穆弘私通,便是为了污损太子的出身。然而手段可以阴狠,姿态却必须清白。若能借太子之名聚集势力,再以正当的理由取而代之,方为上策。
“你倒是算计得精妙。”她冷冷地说道,“但你想保全太子的性命,也得付出代价。”
“愿闻其详。”
“不是‘愿闻’,是你必须做到。”朱徽媞目光如刀,“你要让神龙教建立新国,那就应该为这个国家制定章程。不是空谈宏大的蓝图,而是详尽的律法、官制、军政、赋税等规则!我要一份足以立国的纲领,不容推脱!”
吴用低头,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明白,这既是命令,也是考验。
一个女子掌权的国家,自大周武则天之后便未曾出现。然而他并未退缩——正因史无前例,才值得精心谋划。他无需事事躬亲以推动此事,只需描绘出粗略蓝图即可。正如历代帝王委任辅佐幼主的重臣,设计十年的布局,暗含百年的大计。
掌控当下局势者,不过是一时的权臣;掌控未来走向者,才是真正的谋主。
“下官谨遵命令。”吴用躬身行礼,“三个月之内,必定呈上《神龙建国纲要》七篇,其中涵盖典章制度、内外交政策略以及兵农工商等方面的变革细则。”
“并非三个月。”朱徽媞打断道,“一个月。”
吴用抬眼,与那双不容置疑的凤眸对视,最终点头应道:“……一个月就一个月。”
殿外微风拂起,屋檐下的铃铛轻轻作响。
这场对话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藏危机、步步惊心。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每一个字都关乎国家兴衰。谁掌控当下,谁便握有权力;谁规划未来,谁便定义历史。
而吴用,正处于时间的间隙之中,以智谋为笔,以人心为墨,书写着一段无人知晓、却注定会改变天下格局的隐秘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