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勒统泽城,午后的天色又重新沉暗下来,乌云低低压城,不多时碎雪簌簌落下。
一时,一辆马车停在宫城北侧的光飞殿偏门,平日里这里冷清,最是避人耳目。
马儿低头刨着蹄子,鼻息喷出团团白雾。
马车内,朝玥与祈钰并肩坐着,手心紧紧攥在一起,温度相贴。
经上午祈钰的苦苦认错,软磨硬泡,姐妹俩终是和好如初。
只是此刻气氛并不轻松,反而沉闷的发紧。
祈钰眼睛透亮,有些办大事的兴奋与紧张,凑到朝玥耳边。
“王姐你放心,我都打点好了,申时阿笙会从侯府偷偷溜出,往城西的鸿霞酒帐去,你们在那儿可见一面。”
她一上午都在安排打点这事,又是去侯府通信,又是买通侍官,又是让人在鸿霞酒帐定下最偏的雅间。
昨夜,她饶是琢磨了一晚,想着先让朝玥与兰笙两人见一面,了解相思之苦。
两个苦命鸳鸯,人都熬成那样了,见一面总会好些。
等见了面,不若劝他们干脆寻机会私逃,双宿双飞。
这话,她自然没敢对二人说,因她知道,王姐和阿笙知晓,定不会答应。
他们都是顾大局的人,哪能说走就走,只得他俩见了面,情到深处,再言便是。
朝玥心下七上八下,脸色还带着病中的苍白,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跟着祈钰胡闹,说不害怕是假的。
她心跳得很快,但确实心头那点顾虑,抵不过浓浓的思念。
听说阿笙也绝食了,竟不敢想,两人如出一辙地折腾自己。
她实想亲眼看看他好不好,想亲口跟他说几句话。
待马车车轮幽幽转起,车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刚碾过青砖没几步。
忽地,身后便是一阵整齐的脚步,哗哗作响。
接着便是一声严肃的命令,轰隆地响彻在马车内二人的耳边。
“来人!拦下那辆马车!”
马车内的朝玥和祈钰眸光骤紧,身形僵住地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是煞白的惊惶。
下一瞬,马车骤然停下,车外又忽地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蕊弓着身子站在马车外,神色难掩担忧。
“两位公主,下马车吧。”
马车内的朝玥和祈钰呼吸一滞,齐齐屏住了气,是阿蕊姑姑,那便母妃知晓了!
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僵在马车内,牵起的手冰凉冰凉。
只那马车门帘忽地被‘唰’一声掀起,冷风杂着飘雪扑地灌入车内。
马车外的侍女们小心翼翼地扶着两人下了马车。
朝玥和祈钰忐忑不安,脚刚沾地,抬眼便是在轿辇上高高坐着的母妃梁平瑄。
梁平瑄端坐在轿辇上,脸色沉冰一般,神色冷厉。
而她身侧,还赫然站着金晟,负手立在风雪里,阴魂不散,像来看戏的。
祈钰的眸子瞬间睁圆,死死盯着金晟,后脊一股冷瑟。
怎么又是他?! 什么情况?
忽地,一声沉呵,梁平瑄的声音落下,带着从未有过的威严怒意。
“你们要去哪?”
闻得母妃怒意思,祈钰赶紧收回目光,和朝玥两人皆心悸地垂下脸。
她们从未见过母妃这般沉怒模样,浑身上下寒意逼人。
二人皆不敢与母妃对视,连步子也不敢迈,就那么僵持在马车旁。
轿辇上的梁平瑄脸色很是难看,肃然铁青,她一瞬不瞬的盯着两个女儿,心下不住后怕。
她真的不敢,再不敢让朝玥与阿笙再独处一处。
半个时辰前,她还在乐安宫准备给逍儿去密信警告一番,金晟竟忽然登门。
他说他宫城内管束的亲卫,发现朝玥祈钰两位公主私拿了出宫腰牌,套了马车……
恐怕要偷偷出宫……
他又以什么王庭颜面之类,公主有损体统的话,明里暗里地嘲讽,刺激她。
她不喜金晟的阴沉城府,并觉他没安好心,可那时,她竟要庆幸他来通了这声气。
戎勒王族颜面不颜面的,她又在乎几分,左右不过虚名。
可她怕的便是朝玥与阿笙见了面,重燃情谊,怕的是孽缘再续,捅出天大的祸来。
梁平瑄示意轿辇落低,又扶着侍女的手,一步一步朝两个女儿走去。
她胸口氤氲着火气,缓步站定在朝玥和祈钰身前,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一时,她视线落在朝玥单薄的身影上,心疼地蹙了蹙眉,眼底却也闪过一丝失望。
再移到一旁心虚缩着的祈钰身上,冷厉翩飞。
不用想也知道,这般蠢得没边的主意,定是祈钰这丫头撺掇的。
火气越攒越盛,梁平瑄压抑着强烈的情绪,沉着嗓子又问了一遍。
“我在问你们,要去哪?”
没人应声。
“回话!”
梁平瑄厉喝一声,脸色铁青,胸口不住起伏着,在极力克制那要喷涌的怒意。
一声震怒,惊得祈钰猛地抬起头,心虚地挤了个笑,下意识就想撒谎蒙混过去。
“回母妃……就……就去富霞坊逛逛,儿臣听说……那来了新的乐舞百戏,想同王姐……”
“啪!”
霎时,一脆亮的巴掌声骤响。
梁平瑄眸光倏地严厉,艰难的忍耐,再克制不住怒火,抬手就扇在了祈钰脸上。
力道不轻,瞬间止住了祈钰的谎话。
“还敢撒谎!”
她简直不敢想,若今日没拦下,真让祈钰这丫头把朝玥和兰笙凑到一处,后果会是怎样的不堪设想。
这两个孩子若是做出什么逾矩之事,他们这辈子就都毁了。
祈钰这丫头胆大妄为,连私会的事都敢做,一而再,再而三地闯祸,简直无法无天。
霎时,光飞殿偏门处瞬间死寂一般。
除了扑簌簌的雪花落下,便是那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空中,嘶鸣响动。
对面不远轿辇旁的金晟阴翳着眼眸,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惊得轻睁了眼眸。
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料到梁平瑄会这般震怒,在众人前动手。
不由让他沉忖,从梁平瑄反对朝玥和兰笙的婚事,就已十足反常。
现下,更是阻拦着他们见面。
难道,这靖王妃真就憎恨母后到这般地步?
还是不尽然?另有隐情?
金晟沉下所想,暂时还摸不清头绪。
抬眼间,他只见祈钰被打得头偏到一边,从前那副倨傲的公主模样,现下不过怂怯胆子。
他挑了挑眉,不由舒然几分。
众目睽睽下,祈钰脸颊火辣辣地疼。
挨打的瞬间,她下意识抬手抚上疼处,羞赧的咬了咬唇,只倔强忍着没哭,再不敢说话。
朝玥心口猛地一紧,杏眸倏地睁大,母妃今日竟动了手,想来是全知晓了。
她连忙往前站了半步,将祈钰护在身后,恭顺地垂着眸子,快速帮妹妹揽下过错。
“母妃息怒,不关祈钰的事。是儿臣想出去走走,求祈钰陪我。”
梁平瑄捏紧了手,凝着这个向来懂事乖巧的女儿。
她从来待这个女儿,愧疚、心疼大过一切,朝玥那不能言的身世,便是她对这个女儿最大的愧。
如今,又因自己毫无理由的阻拦一对有情人,更新愧疚难当,钝痛涌起。
瞬间,她心间那份愤怒压下,可却凝起浓浓的失望,语气明显温软,没了方才的凌厉。
“朝玥,你向来懂事,怎么也跟着祈钰一起胡闹。”
祈钰抚在脸颊上的手瞬间紧了紧,掐了掐发抖的嘴唇,垂着的眼睫也不住发颤。
自小,母妃便对她严厉些,对王姐却总是温温柔柔。
她知道,王姐乖巧懂事,她处处惹祸,不叫省心。
可母妃这般过于截然态度,她还是不由心口一簇,委屈的紧。
不远处的金晟生怕梁平瑄的怒火烧到朝玥身上,只上前几步。
他表面恭敬,微微颔首,态度却很傲慢,话里带刺。
“靖王妃,此宫门前人多嘴杂,若想教训女儿,亦不必在此众,免得落人口实,有损王妃嘉名,损王庭颜面。”
他刻意咬重王庭颜面,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梁平瑄闻言,倏地沉眸,凌锐的眸光侧目扫过。
“二王子倒是张口王庭颜面,闭口王庭颜面……”
她语气凉薄,愤懑之下,毫不掩饰的冷嘲。
“可不知这王庭颜面在你母后眼中,是否似你般看重?不若你先好生劝劝王后,先顾全兰氏颜面可好?”
她本不愿和金晟这孩子计较,从来只当他被兰黛挑唆,年少气盛。
可他三番四次挑衅她,每每处处针对乐安宫。
她把他视作王庭晚辈,留有情面、体面,可他又几何尊重过她。
金晟眸子猛缩,眼底闪烁一瞬狠辣,被戳中了痛处,垂下的冷睫掩住情绪。
他压下森冷的幽戾,重新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挑不出错。
“晟儿失言,望靖王妃恕罪。”
梁平瑄懒得再理他,只秉着怒气看向垂头丧气的朝玥和祈钰,怒气未消。
一时,衣袖一拂,掷地有声。
“回宫。”
说罢,转身便走,朝玥和祈钰偷偷对视一眼,心跳的很快,便低着头乖乖跟在后面。
风雪更大了,扑扑簌簌地落着。
金晟立在最后,没有动,看着眼前离开的一众,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喉咙用力滚动一瞬,转身便往另一个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