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发的昏沉,透着即将夜幕的郁蓝,将统泽城笼罩。
乐安宫琴鸣殿内,昏黄的光映着满室沉寂,气氛僵滞沉闷。
祈钰低着头跪在殿中,忐忑不安,头顶那道视线压下,让她都不敢畅快呼吸。
一旁站着的朝玥亦眉头紧锁,眸子紧紧落在母妃手中的那张戒尺上。
气氛陡然紧张间,梁平瑄眸光锐利,紧握住木制戒尺。
“伸手!”
她死盯着身前跪着的祈钰,声音严厉有力,她今日是真的动了怒。
只觉再不好好教训这丫头,他日怕会闯出什么天大的祸来。
祈钰闻得母亲一声厉喝,骇得身子一缩,手垂在身侧藏了藏,怎么都不肯伸出来。
朝玥见状,上前半步,紧张的咽了咽发涩的唾沫,赶忙求情。
“母妃,真的是儿臣要祈钰陪我出宫,不关祈钰的事。您要罚,就罚儿臣。”
说着,便双腿一弯,再次准备跪下。
倏地,戒尺轻轻一抬,稳稳托住了朝玥弯下去的膝盖。
朝玥大病未愈,梁平瑄怎么舍得让朝玥跪,更别说罚她。
“朝玥,你不必替她开脱,你们皆是我的女儿,她什么性子,我这个当母亲的会不知?这般胆大妄为、无法无天的事,也就她蠢到敢做!”
这一番斥责,祈钰听在耳中,疼在心口,委屈好似要涌出来一般。
从小到大,母妃从不舍得动王姐一根手指。
她们明明是双生姐妹,但母妃待她总是严厉有加,待王姐却永远温声细语。
王姐犯错是情有可原,她犯错就是愚不可及。
梁平瑄神色威严,手中戒尺一挥,直直指着祈钰。
“还不伸手!”
祈钰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热了,不由怄气地将双手伸了出来,手心朝上,平举在身前。
“啪!”
不由分说,手伸出的一瞬,那重重的戒板带风,便落在了手心,闷声炸响。
“唔……”
祈钰疼得手往下一沉,掌心火辣辣的,眼泪便一齐掉下,模样委屈至极。
“啪!”
第二戒尺紧跟着落下,盛怒随着女儿的眼泪,亦被砸落开来。
梁平瑄看着祈钰通红的手心,瞬间心口泛疼。
她从来厌恶什么打罚惩处,打罚在她眼中是最无用的。
可……这丫头实在错的离谱,离谱到她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让她长记性。
“做错事,你还委屈!你还有脸哭!”
她硬着心肠冷斥,再度扬起了戒尺,手却微微发颤。
祈钰疼得双手抖瑟,戒尺的阴影高举,吓得她只往后缩。
一侧的朝玥再忍不住了,猛地跪下,抬手死死握住梁平瑄扬起的手腕,染上一丝哭腔。
“母妃!别打了!儿臣也有错,儿臣也有错……是儿臣想见阿笙,您罚我吧,求您罚我好不好?”
梁平瑄动作一滞,半空的戒尺微微发颤,她从朝玥手中轻轻扯过衣袖,冷声软语。
“你身子还没好,起来。”
朝玥亦泪水滑落,不住摇头,仰着泪眼望着压抑情绪的梁平瑄,只愿替妹妹分担那疼。
“母妃,儿臣也有错的……儿臣愿与祈钰一同受罚……”
梁平瑄努力沉了口气,按下那艰涩的气息,声音放轻。
“你没错……祈钰犯错,便她挨着。”
她怎么敢说朝玥有错?
这孩子从生下来就没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她养了她十五年,欠了她十五年。
那份血脉里的亏欠,让她永远没法对朝玥硬起心肠。
这话落在祈钰耳里,哭声瞬间更大了。
她知道是自己出的主意,让王姐偷偷出宫,也没想让王姐替她受罚。
可毕竟王姐确实同她一起,为何母妃偏说王姐无错,错的永远是她。
一时,她脑子又不清醒了,被疼痛和委屈冲昏了头,断断续续的哽咽尖刻。
“对……王姐无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活该……母妃就算要打死我……儿臣也哪里敢有怨言,哪里敢委屈……”
说罢,便埋头不住呜呜地哭,抽抽嗒嗒,涕泪直下。
梁平瑄直直盯着祈钰,哪里敢有怨言?哪里敢委屈?
这番话,字字句句,便处处是怨言,处处是委屈。
梁平瑄眼窝一酸,差点跟着掉眼泪。
她自然知道若要罚,该两个孩子一并罚处,朝玥既跟着去了,便也有错。
可她看着朝玥,她不敢,也舍不得,并无血缘的亏欠,让她根本不敢。
耳畔全然是祈钰压抑的哭声,她猛地闭了眼,忍下那股酸涩,再睁开时依旧一副严母模样,厉声道。
“你们无错,是我这个做阿娘的错!从前未这般打罚过你,倒任你无法无天,胡乱行事,若再不严加管教,你怕要把这王庭都掀了去!”
梁平瑄一瞬不瞬地盯着祈钰,母亲的疼与怒在幽眸中交织。
“好,你既无怨言,也无委屈,那便好好挨着,伸手!”
祈钰的双手窝在一起,蜷在胸前,想往前伸,却怕的怎么都抬不起来。
梁平瑄再等不了,上前一把拉过祈钰颤抖的手,托着就要再打。
祈钰缩着脖子,狠狠阖眼,等待着那痛楚再次落下。
“住手!”
忽地,一声男人的沉喝从殿门处传来,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金述刚从议事殿匆匆赶来,只听得侍卫通报说两位公主私拿腰牌出宫,被靖王妃截住。
他亦对两个女儿竟预私会外男,心里攒着怒气。
可至殿门口听见里面的女儿的哭声,不由揪心。
殿中的娘三个齐齐看向阔步而来的金述,他眉头紧蹙,带着一身寒气。
金述大步站至梁平瑄身侧,抓住她的手,用了些力往下放。
他视线又幽沉的瞥向跪地的两个女儿,又心疼又忧切。
“阿瑄,你何时也爱用这般打罚方式惩处孩子了……”
梁平瑄气息起伏,手中的戒尺无力垂落,恨铁不成钢。
“我有何办法,她日日闯祸,一次比一次离谱。若这般打罚能管好她,我怕是早该用了!”
话虽这么说,手却松了劲。
金述缓缓抽出梁平瑄手中的戒尺,背在身后,冲身后递了个眼色。
身后紧随的侍官荣仓立刻了然,赶忙上前,从王手中接过戒尺,躬身退到一旁。
梁平瑄自然知道手中戒尺被抽走,刚才种种也不过是气头上的话。
若再打几下,她自己先要心疼死了。
倒幸得他来了,给她一个台阶下。
金述挺直了脊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着的朝玥和祈钰,亦故意板起脸,严厉几分。
“哼,你们二人今日属实错的离谱,两个女儿家,私自出宫,会外男?传出去,你们的脸面不要了?”
说着说着,担忧间他也确实动气,倒真威严起来,褐眸沉沉。
“还有,你们女儿家家,私自外出,连个侍卫也不带,若出了事怎么办!若遇到歹人怎么办?”
那厉色的怒斥,低沉的语调,带着多年掌权的威压,着实震慑,让梁平瑄心都颤了一下,更别说两个跪着的孩子。
她眸子微微看向跪着的朝玥和祈钰,两个孩子头越埋越低,哭都不敢了。
金述眼神全然威严,不怒自威,令人畏惧。
“这般毫无规矩,确实该狠狠挨顿板子,长个记性。”
梁平瑄心里一紧,那点火气早没了,听他越说越重,连忙悄悄伸手,在背后轻拽金述衣袖,示意他吓唬吓唬得了。
金述衣襟一沉,感受到袖角的拉力,回过神来,清了清嗓,还刻意绷着。
“咳……咳……看在你们知错的份上,这次先饶过。若再有下次,不等你们母妃,本王便先罚,定不轻饶。”
“你二人各自回寝宫去反省!”
“是……儿臣知错……多谢父王,多谢母妃……儿臣告退自省……”
朝玥和祈钰听得这一声,悬着的心稍落,惊惧的胆子松了一丝,赶忙无比恭顺地行礼。
然被各自的侍女扶着,匆匆忙忙地出了琴鸣殿。
梁平瑄望着孩子们的背影,长长地沉了一口气。
她抬眼瞥了金述,疲惫地转身往椅凳处走去,自顾自的斟了杯茶,似老夫老妻般调侃着。
“下次你若要扮严父,该提早通知我……我便不必这般累了。”
金述缓了口刚才的沉怒,转身亦朝梁平瑄身旁的椅凳坐去,亦叹声斗嘴。
“怎么,你刚才那般严母模样,又是打又是罚的,本王还未说什么,我只斥了几句,你就心疼了?”
说着,他倒自然的拿过梁平瑄斟满的那杯,悠悠喝了起来。
梁平瑄眼前杯盏一空,瞧他倒自觉,撇了撇嘴,又顾自倒了一杯。
茶香氤氲,让她心间火气渐散,幽幽反驳。
“是,你只斥几句,却比我打几下来的吓人。”
金述眸光幽光闪过,放下茶盏,缓缓拉起梁平瑄的手,温声试探。
“阿瑄,既祈钰不愿嫁阿笙了,我们做父母的,便同意朝玥的婚事吧。”
梁平瑄闻言,心下一紧,倏地抽回手,神色冷淡。
“行,那你杀了兰黛。”
她也懒得绕弯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依旧拿兰黛作挡箭牌。
这桩事,她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