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之仪被拖出去时,仍然悍不畏死,大骂不止。
众人见状,有的是不敢劝,大部分是不想劝,都在看热闹。
刀斧手大砍刀高高举起之时,杨坚突然大踏步冲了出来,厉声喝止道:“住手!暂停行刑!”
颜之仪本来闭着眼睛领死呢,没想到杨坚会刀下留人,于是睁开眼七个不服八个不愤地问道:“要杀就杀,你什么意思?”
杨坚叹了口气,王朝更替就是这个样子,内斗刀刀见骨,外斗屁滚尿流,可是能不杀还是不杀的好。
杨坚低下头对他道:“你休要激怒于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你颜之仪海内闻名,乃忠良直臣,天下人都看着呢。若我今天平白无故杀了你,必定惹得朝野非议,人心浮动,我不能因小失大!”
说罢一摆手道:“放了他,贬出京城!”
颜之仪恼怒到了一定程度,一阵发飙,道:“杨坚,你个老奸巨猾的东西,你今日放了我我也不会感激你,也绝对不会屈从于你!”
杨坚呲牙一乐,道:“我不在乎。去西边边境做一个郡守吧,勤政爱民,无诏不得回京!”说罢转身走了。
剩下颜之仪一人,独自在风中抓狂。
公元579年,六月二十三日,宫中丧钟鸣响,稳定住局势的杨坚,开始正式为宇文赟发丧。
七岁的小皇帝宇文阐,被杨坚搬进了原先天元皇帝住的天台,正阳宫就此闲置不用,但是杨坚已经另有打算。
杨坚手握玉玺,紧跟着降下恩诏,大赦天下囚徒,又传一道安民旨意,洛阳那边正在营建的宫殿工程,一并停工,休养生息,百姓心中欢呼不已。
二十六日,北周尊号,次第定下:“突厥公主阿史那太后,尊为太皇太后,杨丽华皇后尊为皇太后!宇文阐生母朱皇后,尊为帝太后。”
剩下陈后、元后、尉迟炽繁三位皇后,怎么处理?
杨坚也是够绝的,又一道勒令下达:“通通削发,出家为尼!”这样清凉多了,一点不乱套。
朝堂上的人事安排,更是暗藏机锋。
宇文赞,也就是汉王,宇文赟的亲弟弟,被拜为上柱国、右大丞相,他本来日夜陪着大侄子宇文阐住在宫里。
这个安排听着还不错嘛,其实虽然官位煊赫,不过是个空名头,只显示尊荣,半点实权都不给,一应政务,不许插手。
杨坚的手段老道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刘昉与郑译,两人扶持杨坚上位之后,没几天便发现情况不太对,杨坚看他们的眼神变了,不再那么亲近。
他们这才明白,这人雄才大略,沉毅持重,根本不好摆弄。
两人小人本色上身,私下商量,郑译道:“这样下去也不行啊,我们这是给杨坚做了嫁衣裳,什么好处没捞着啊?”
刘昉不住点头,他也深有感触,杨坚好像在跟他们玩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郑译焦虑不已,看着他轻声道:“这样吧,趁现在他还没坐热笼屉,咱们去找他,建议他做大冢宰,大司马由我来做,兼任小冢宰。你在一边支持扛我一膀子。”
刘昉想了想,道:“你是想把兵权、人事权拿到手里,让杨坚空有名号,始终被我们牵制?”
“对!就是这个意思,不然他一飞冲天,我们怕成了他的垫脚石啊!”郑译恶狠狠点了点头。
两人主意已定,拉拉扯扯去见杨坚,花说柳说, 杨坚从头到尾,就是儒雅微笑,不肯马上答复。
许久他道:“你们着什么急啊?这事儿太大,容我思量思量。”
两人只好悻悻离开。
刚接过顾命的担子,杨坚心里清楚,眼下局面错综复杂,刘昉、郑译这二人不可用,佞臣本色,各怀私心。
他们已经想要分掌大权了,自己身边急需一位有见识、有谋略的文士做军师,对付这些魑魅魍魉。
他便唤来自己的族侄邗国公杨惠,让他去寻御正下大夫李德林。
杨惠长相出众,仪态雍容,气度很好。
卫王宇文直造反偷袭宫门的时候,他跟着尉迟运领兵把叛军打退,立了大功,一路升到右司卫上大夫,封邗国公,食邑五千户。
如今堂叔要上位了,他岂能不尽心尽力?赶紧过府去见李德林,道:“我叔父的意思,如今朝廷下诏,命他总领文武诸事,治国担子千钧之重,他有心请先生一同共掌大事,先生万万不可推辞!”
李德林听罢,慨然应下:“我愿拼上性命,辅佐公爷!”
话传回来时,杨坚心中大喜,这下总算是得了一个心腹智囊!
两人随即会面,杨坚将郑译两人的主意拿出来,摆在李德林面前,让他给分析一下。
李德林看了看他,眼神沉沉,不容置疑道:“随公,是只想得过且过,还是想镇住满朝文武啊?”
杨坚一愣,随即诚心实意道:“当然是镇住满朝文武,要不天下大乱,分崩离析可如何是好?”
李德林眼光突然变得毒辣,当即回话:“公不可听信那两个小人的话,不能只做大冢宰!应当定为大丞相、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
“只是这二人……”杨坚心下犹豫,没有这两人,就没有自己的今天,真的要晾在一边吗?
李德林看出了他的难处,却一点没有迂回之意道:“随公不可妇人之仁,成大事者最忌小家子气!若不听下官的,不足以压服人心,旁人难免心怀异念!很快就会乱成一锅粥!我也无用武之地,就此告辞了!”
杨坚一点就透,一把将他拉住,连连道:“我深知其中要害,就依公言。”
等到正式发丧,颁行封赏之时,他果然没搭理郑译等人,而是大大方方授自己假黄钺、左大丞相;同时为了好看,又拜秦王宇文贽为上柱国。
杨坚紧锣密鼓,根本不给别人喘息之机,打着朝廷旗号,又明发号令:“朝中所有文武百官,凡事都要禀报左丞相杨坚,一切听他调度!”
大家暗自交头接耳道:“不会又是一个宇文护吧?”
也有人嗤之以鼻道:“可拉倒吧,宇文护只想当权臣,随公可不一定了,走着瞧吧……”
自此,丞相府便是政令所出之地,北周的中枢,悄悄从皇宫挪到了相府之中!
而杨坚又盯上了从前宇文阐居住的正阳宫,他想将那里改作丞相府,自己一屁股坐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