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译很快被逮进了大殿,垂头丧气的跪在杨坚面前,那小表情害怕极了。
杨坚真是怒了,见到他便气不打一处来,把婢女的状子扔到他身上,道:“朕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要行巫蛊之术,诅咒于朕?”
郑译抖着手,把状子拿起来细看,一边看,一边大汗淋漓。
之后,他再次三拜九叩,跪伏在地,道:“陛下圣明,这都是诬告……我冤枉啊……”
杨坚厉声呵斥道:“诬告?你设没设祭坛?找没找人做法?”
“祭坛确实设了,法事也做了,可是这跟巫蛊也没关系啊。”
杨坚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痛快,反问道:“怎么没关系?”
“巫蛊都是偷偷摸摸的害人的勾当,臣那可是正大光明设坛做法的,请的也是道法高深的有名的道士,他也不会巫蛊之术啊!陛下把那道士抓来,一问便知。”
杨坚一听,气消了一些,又道:“好吧,就算是正经道士,你让他做法所求何事?”
郑译毕恭毕敬,带着十二分的诚意道:“臣设坛上表,章明神明,祈福陛下、求神护佑,希望陛下江山稳固……当然也求了点别的……”
“还求了啥?”
“也求求陛下能正眼看看臣,重新得到皇帝恩宠啊……”郑译一个头磕在地上,既恐惧,又伤心,还带着三分委屈,那表情老丰富了。
杨坚闻听此言,心里一软,当下道:“朕就说嘛,即使真要给朕下蛊也不能搞得天下尽知的,一看就是诬告,把那个婢女拿了,着有司审问,奴告主,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郑译一听他这么说,悬着的一颗心慢慢放了下来。
谁知杨坚又一拍桌子,声调提了八度,道:“那说说你和老母亲分家的事吧?”
“分……分……分家?”郑译刚刚放下的心,又“砰”一声,提了起来。
他不停地谢罪,这确实没啥好辩解的了,不孝就是不孝,不配做一个合格的朝廷命官。
中华大地,自古以来,做官都得品行端正,差一点都不行。
杨坚突然从龙座上走下来,将一本书递到他面前道:“你的官先别做了,同窗一场,朕送你一本书,回家背下来,理解透了再回来找朕!”
说完“啪叽”一声,把那本书摔进了他的怀里。
郑译赶紧像得了宝贝一样,恭恭敬敬捧住,打眼一看封皮,上面写着两个大字《孝经》!
郑译抹了一下额头汗珠,颤着嗓音道:“那臣……回家背书去了。”随后他弓着身子,捧着《孝经》,慢慢退出了大殿。
杨坚随后下诏,将郑译除名,削掉所有官爵,但是还保留了一些爵位相关的优待,够他吃喝玩乐,安享富贵了。
郑译回到家,赶紧把老母亲接过来,这回乖了,老母亲经此一事,也吓了一跳,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怕他再受责罚,对外不再乱说儿子的毛病,各种保全。
就这样母子俩儿,化干戈为玉帛,和好了。
过了几个月,正当郑译以为,朝堂从此远,孝经伴余生时,杨坚又把他从家里提溜了出来。
见面就问:“孝经读得怎么样了?”
郑译是绝顶聪明之人,有过目不忘之能,听了这话,立刻回道:“已经背下来了,要不,我给陛下背一下?……”
杨坚又气又笑,摆了摆手道:“算了,对老妈好点儿就行了,这样吧,朝堂正在商议礼乐之事,朕记你精通音律,还从西域苏祗婆那里学来了七调之法,你去参与修订乐律吧。”
郑译一听这个活儿不错,叮叮咚咚的跟谁也不犯冲突,于是欣然接受。
这次的差事办得不错,杨坚禁不住当着众人夸赞他道:“律令是你定的,音乐也是你校正的,礼乐律令三样,你居然占了三样 。”
郑译一笑道:“为陛下效力是臣应该做的,可是真的把臣累坏啦,瘦了好几斤,回头需要补一补。”
杨坚瞪着他道:“你这是管朕要钱呢?”
郑译赶紧跪倒在地,高声吆喝道:“谢陛下赏赐!”
杨坚都蒙了,我啥时候说要赏赐你了?
但是郑译咬准了他说了,还不停磨叽道:“君无戏言,要是陛下手头宽裕,多赏点也不是不行啊……”
杨坚无奈的一摆手道:“赏!”
观察了一段时间,杨坚发现他确实没啥野心,对自己也没啥不服的,遂打算外放了他,做了一个悠闲的刺史。
正巧李德林不在,杨坚就让郑译自己草拟外放诏书。
结果郑译抓过一支笔,笔尖都干枯分叉了,他也不去蘸墨,涂了半天也没写出来。
在一旁的高颎实在看不下去了,戏谑他道:“你手里那笔都干成啥样呢?你不得润润再写吗?”
郑译挠着头皮道:“陛下也没给我润笔费啊?”
高颎惊呼一声,诧异道:“你草拟诏书,怎么还想着管陛下要润笔?你穷疯了?”
郑译瞅了一下杨坚,左一眼,右一眼,小声小气道:“我这马上就要外放了,早晚得拄着拐杖,辞官告老还乡,要是一点好处都得不到,俸禄微薄,日子肯定不容易;以后我要写东西,拿什么买墨当润笔呀?”
杨坚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骂道:“这个财迷!”于是临行之前,又赏了他无数金银财宝。
郑译先后去了隆州、岐州当刺史,从此得以脱身,离开了长安这个是非之地。
他在地方上安稳做官,为政清廉,口碑不错,最后在岐州任上病逝,寿终正寝,朝廷谥号为“达”,通达的达。
郑译在做了矫诏这样的大案以后,居然能摆平心态,步步后退,最终得以善终在任上,确实是一位乱世大能。
郑译聪明就聪明在会自污,看上去毛病不少:贪财好利、爱捞好处、还搞过法事、和母亲分居,被弹劾除名,黑料真是一大堆。
这些毛病主动给了杨坚一次又一次机会,让他名正言顺地收拾自己。
但他是有底线的,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断,从头到尾不掺和叛乱。
杨坚可以容忍一位贪财的功臣加老朋友,但是绝对不能容忍背后搞他的人,这一点他门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