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宁走出那弥漫着脂粉香气的内堂时，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憋闷得喘不过气来。她站在廊檐下，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试图将脑海中那些荒唐的画面驱散。
“娘娘，咱们……”贴身侍女见她神色黯然，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走了。”张宁打断了侍女的话，目光望向府邸深处，语气中透着一股决绝与疲惫，“去收拾一下本宫原本的院落。既然陛下‘记性不好’，那臣妾就多留些时日，替他好好理理这府里的烂摊子。”
她本打算在张羽“养生”结束后便返回云中郡，但如今看来，张云那混账惹下的滔天大祸，已经将她死死地钉在了这天子之府里。她必须留在这里，盯着张羽，也盯着这随时可能崩塌的局势。
不过几日，天子之府外便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震天动地的马蹄声。
“报——祝融夫人率朱雀营三千铁骑，护送若鸿公子、陆抗公子回府！”
这声音如洪钟大吕，瞬间打破了府中连日来的沉闷与旖旎。三千铁骑，皆是身披赤甲、胯下神骏的精锐，在府门外列阵，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紧接着，两道挺拔的身影大步迈入府中。左边一人，剑眉星目，身姿如松，正是孙子张若鸿；右边一人，面容俊朗，气度沉稳，乃是外孙陆抗。
这两个小辈的到来，宛如一阵强劲的疾风，瞬间吹散了天子之府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腐朽与奢靡之气。府中的侍卫们纷纷挺直了腰板，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清新而充满朝气。
张羽听闻通报，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他挥退了身边伺候的夫人，换上了一身常服，在前厅接见了这两个年轻人。
“祖父（外公）！”张若鸿与陆抗上前，齐齐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刚一落座，张若鸿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愤怒与不甘：“祖父，孙儿此次回府，是要向您禀报遇刺一事！那贼人胆大包天，竟敢用大羽帝国军中独有的暗器，这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孙儿恳请祖父彻查到底，还我和幼节一个公道！”
陆抗也在一旁沉声附和：“外公，此事绝非寻常仇杀，背后必有阴谋。孙儿与表哥险些丧命，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然而，面对两个年轻人满腔的怒火与迫切的追问，张羽却只是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脸上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值得你们这般大呼小叫？”张羽打断了他们的话，目光在两人脸上流转，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刺客抓到了吗？抓不到就别瞎嚷嚷。来，让祖父好好看看你们，从你们出生到现在我都没见过你们，怎么又黑又瘦？在地方伙食不好吗？”
张若鸿愣住了，他没想到祖父会是这个反应。他咬了咬牙，还想再提：“可是祖父，那暗器……”
“暗器什么暗器？”张羽眉头一皱，故作不悦地打断他，“祖父年纪大了，听不得这些打打杀杀的。你们既然回来了，就先陪祖父说说话。若鸿啊，听说你小时候最爱吃桂花糕，怎么现在连个笑脸都没有？抗儿也是，怎么见着外公连个笑模样都不肯给？”
无论张若鸿和陆抗如何旁敲侧击，张羽就像是一块滑不留手的泥鳅，硬生生地将话题拽回了家长里短。他问他们吃了什么，睡了多久，练武有没有偷懒，读书有没有长进。
聊了片刻，张羽忽然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兴致：“光说不练假把式。你们既然从军中回来，想必武艺和兵法都没落下。走，去校场，让祖父看看你们这几年的长进。”
一行人来到校场。
张若鸿率先出列，手持一杆长枪，身形如电，枪花如暴雨梨花般绽放，带起阵阵狂风。那枪法大开大合，却又暗藏杀机，每一招都透着战场上磨砺出的铁血与狠辣。
张羽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看着看着，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张若鸿的眉眼，张若鸿出枪时那股一往无前、宁折不弯的狠劲儿，像极了另一个人。
那是张睿。
张睿是张云的父亲，也是张若鸿的伯父。虽然张睿与张凌霄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张羽心中最疼爱的，始终是那个惊才绝艳、本该继承大统的九子张睿。
“好枪法……”张羽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看着张若鸿，仿佛透过这个年轻的躯体，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张睿逝世已经二十几年了，那是张羽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那是他倾注了毕生心血培养的继承人，是他心中最完美的作品，却早早地陨落在了权力的漩涡中。
一滴浑浊的眼泪，悄无声息地从张羽的眼角滑落。他赶紧别过头去，假装被风沙迷了眼，用袖口胡乱地擦了擦。
他是真想这个儿子啊。如果张睿还在，这天下，何至于让他这把老骨头还要在这裸泳馆里装疯卖傻、与儿孙斗智斗勇？
“轮到你了，抗儿。”张羽转过头，看向陆抗，声音恢复了平静。
陆抗上前，演练了一套剑法，剑走轻灵，变幻莫测，同样精彩绝伦。
张羽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他看着这两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想起了张云。
张云是张睿的嫡长子，从出生起就生活在这天子之府中，被无数人簇拥着、恭维着。按理说，他应该是最有资格继承张羽衣钵的人。
可是，张羽在张云身上，从来没有看到过张睿的影子。
张云没有张睿的坦荡，没有张睿的坚韧，更没有张睿那种为了天下苍生可以舍弃一切的胸襟。他看到的，只有张云的阴郁、算计、自私，以及那深藏在骨子里的、对权力的病态渴望。
所以，他才把张云送去军中历练，又派去地方担任太守。他以为，只要把张云扔进泥潭里，让他见识见识人间的疾苦，让他尝尝失败的滋味，他就能像张睿当年那样，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真正的王者之风。
可是，他错了。
张云不仅没有蜕变，反而变本加厉。为了那把椅子，他连同族的血脉都能痛下杀手。
“罢了……”张羽在心中长叹一声，将那滴眼泪彻底抹去。
他看着校场上英姿勃发的张若鸿和陆抗，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深邃。
既然张云已经烂到了骨子里，既然他为了皇位连最基本的底线都能抛弃，那就别怪祖父心狠。
“你们俩，”张羽走到两人面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语气中带着长辈的慈爱，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好好练。这天下，终究是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去守的。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刺客……”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祖父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