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案纪实録

汝南墨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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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瘸腿哥哥雇网恋情人,杀害亲妹妹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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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3月27号,河北秦皇岛。

傍晚的风还带着渤海湾的潮气,裹着初春的寒意,一阵阵往人骨头缝里钻。大街上路灯刚亮起来,光晕昏黄,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32岁的王东站在单位门口,第三次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7点47分,他拨出了今天给妻子张倩打的第十七个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张倩从来不会不接他电话。两个人结婚半年,每天晚饭前她都会主动打过来,问他几点到家,路上小心,饭菜已经热上了。今天下午五点多他给张倩发过一条短信,说晚上可能加班到七点半,让她先吃别等。张倩回了个,后面跟了个笑脸的表情。从那以后,音讯全无。

王东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是不是手机静音了?是不是洗澡去了?还是路上出了什么事?他越想越坐不住,跟同事打了声招呼,外套都顾不上穿好,撒腿就往停车的地方跑。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王东急得直拍方向盘。他又打了几个电话,还是没人接。到后来再拨,已经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那一瞬间,王东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喘不上气来。

他把车停在小区的露天车位上,熄火的时候手都在抖。从单元门到家里,平时走不过三分钟的路,他几乎是跑着上去的。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层层灭掉。

到了自家门口,王东掏出钥匙就往锁孔里捅,钥匙刚碰到门板,他愣住了。门是虚掩着的,根本没锁。门缝里透出客厅的灯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他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古怪味道。他记得自己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反锁了,张倩一个人在家,也从不轻易给外人开门。

倩倩?他喊了一声,声音发紧。

没人答应。

王东手忙脚乱地拽开门,一步跨进玄关。那股古怪的味道陡然变得浓郁,与此同时,另一种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气息钻进了鼻腔,是血腥味,铁锈一样的,又腥又甜,浓得化不开。他低头一看,妻子的手提包歪歪扭扭地倒在鞋柜旁边的地板上,口子敞开着,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小片。而在手提包旁边,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在白色的地砖上格外刺目,血液还没完全干透,顺着瓷砖的缝隙蜿蜒着,一路延伸向前,拐过客厅的拐角,直直通往卧室的方向。

王东的脑子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腿的,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踉踉跄跄地往前冲。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温水,电视开着,正播着某个地方台的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卧室的门半敞着,里面灯光大亮。

他一把推开卧室门。

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直挺挺地瘫软下去,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张倩仰面倒在卧室地板的正中央,身体已经僵硬冰冷。她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此刻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大半,颜色深得发黑。她的头发散乱地铺在地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浑身上下,密密麻麻全是伤口,几十道刀痕交错纵横,有的深可见骨,有的皮肉外翻,触目惊心到让人不敢直视。最致命的一道在脖子侧面,气管被割断了,伤口边缘的皮肤向外翻卷着。

王东想喊,嗓子眼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扑过去,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整个人软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砸在地板上,混进了那片已经扩散开来的血泊里。

他是怎么拨出去的110,又是怎么跟接线员说清楚地址的,他后来完全回忆不起来了。只记得警察来的时候,他才被人从地上架起来,两条腿还是软的。

谁也想不到,这起当时看起来不过是一桩普通凶杀案的背后,竟然埋藏着一桩跨越整整半年、牵连四条人命、弑亲灭门的惊天血案。一个素未谋面的红衣女人,一段扭曲到极致、荒唐到可笑的网络孽缘,和一个被怨毒吞噬了几十年的残疾兄长,共同编织了这场骇人听闻的人间惨剧。

案发当晚,秦皇岛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就成立了专案组,二十多名精干刑警连夜赶到现场。警戒线从单元门口一直拉到小区外面的马路边,闪烁的警灯映着围观居民一张张好奇又惊恐的脸。

带队的支队长姓吴,四十多岁,干了快二十年的刑侦,什么场面都见过,可掀开那块盖尸布的时候,眉头还是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蹲在尸体旁边,戴着白手套,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搭着一条叠好的毯子,茶几上摆着水果盘和遥控器,一切都维持着主人下班回来之后的日常状态,除了那些刺目的血迹,几乎没有激烈的打斗痕迹。但恰恰是这样,才处处透着不正常。

法医老周正半跪在地上,用工具小心翼翼地翻看张倩身上的伤口。他一边量一边报数据,旁边的小年轻飞快地记着。吴支队走过去,老周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表情严肃:死者身上的刀伤一共三十七处,集中在胸部和背部,双手和双臂上有大量抵抗伤,应该是生前曾试图用手去挡。最致命的是颈部这一刀,颈动脉和气管全部断裂,失血性休克导致死亡。从伤口的形态和深度来看,凶器应该是一把单刃刀,刃口很锋利,用力很大,刀刀都奔着要害去的。

这得是多大的仇,下这么狠的手。旁边一个年轻刑警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吴支队没接话。他走到张倩身边,低头看了几秒钟,然后问老周:有被性侵的痕迹吗?

老周摇头:没有,死者穿着衣服,下身完好,没有任何外力侵犯的迹象。

财物呢?吴支队又问身边的侦查员。

侦查员小刘已经粗略检查了一遍房间里的衣柜和抽屉:吴队,衣柜抽屉都关得好好的,首饰盒还在梳妆台上,里面的金项链、戒指都没动。死者的钱包在玄关的手提包里,里面几百块钱现金和银行卡都在。没有翻动痕迹,不像是为钱来的。

吴支队点了点头,踱步到门口,仔细查看门锁。门锁完好,没有任何被撬、被撞的痕迹。这说明凶手不是暴力破门进来的,要么是死者自己开的门,要么就是尾随入室,趁死者开门的一瞬间挤进来的。

现场提取到的痕迹物证呢?他问。

技术员小林正在玄关那边拿着多波段光源一寸一寸地照,闻言抬起头:吴队,这屋里被打扫过。我们在死者身上和周围的地板上做了反复勘验,没有提取到任何完整的指纹,凶手应该戴着手套。不过,他用手电筒指了指地板的一个角落,我们在玄关附近发现了几根特殊的毛纤维,送到物证室初步看了,材质不是日常衣物,更像是从那种工作手套上脱落下来的。这说明凶手作案的时候穿戴周全,手套、口罩这些东西估计都备齐了。

有准备,有预谋,手法狠毒,不图财,不图色。吴支队抱臂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心里慢慢勾勒出这起案子的轮廓,仇杀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

接下来几天,专案组兵分几路,对死者张倩和丈夫王东的社会关系展开了地毯式排查。

王东在配合询问的时候,提了一个有些犹豫但又不得不提的情况。他和张倩是二婚。半年前才结的婚,两人感情一直很好,他在当地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收入稳定,张倩在一家私立医院当护士,两个人小日子过得安稳和美。但毕竟是二婚,吴支队不得不把目光往那条线上探一探。

你前妻的情况,跟我们说说。审讯室里,吴支队语气平淡,但目光一直锁着王东的脸。

王东苦笑了一下:我跟前妻是和平离婚的,性格不合,在一起太累了,谁也没做对不起谁的事。离婚之后连面都没再见过,她去年就带着孩子去南方了,跟着她姐姐在那边做生意。我打听过,她根本不在秦皇岛,怎么可能来杀人。

专案组很快核实了王东的说法,前妻确实远在千里之外,没有任何作案时间,也没有任何动机。线索断了。

另一边,调查张倩周围关系的那组民警也碰了壁。张倩单位的同事、小区的邻居、平时来往的朋友,口风几乎一致:张倩这姑娘人好,和气,在医院里对病人都客客气气的,跟同事从来没有红过脸。她丈夫王东也说她性格温顺,两人婚后连拌嘴都很少。仇人?别说仇人了,连个跟她有矛盾的人都找不出来。

案件刚刚起步就撞上了墙,会议室里的气氛沉闷下来。吴支队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手指敲着桌子,琢磨着还有什么是他们漏掉的。

这时候,王东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警察同志,有个事不知道重不重要...他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我跟我媳妇是半年前结的婚,就在结婚之前,她爸妈和她哥...突然就失踪了。

吴支队猛地坐直了身子。什么?你说清楚。

王东咽了口唾沫,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张倩的父母在山海关开了一家中医诊所,父亲是老中医,在当地有些名气,家境殷实。张倩的哥哥叫张子翔,自己开着一家药店,条件也不错。去年九月份,张倩和王东定下了婚期,准备十一月份办婚礼。可就在定下婚期没多久,张倩的父母和哥哥忽然就联系不上了,电话关机,家里没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张倩急得不行,跑去父母家找,门锁着,屋里一切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冰箱里的菜还新鲜着,电视机也没关,可人就是不见了。后来又去找嫂子,嫂子也是一脸懵,说她丈夫张子翔某天下班之后就没回来,打电话不接,再后来直接关机了,公婆那边也联系不上。嫂子报了警,可派出所查了一阵子,没什么线索,只能按失踪人口登记了。

婚礼呢?吴支队追问。

婚礼照常办了。王东说,倩倩找了很久找不到人,她嫂子也劝她,说可能家里有什么事暂时躲出去了,让她先把婚结了再说。倩倩没办法,只能这样。但她心里一直放不下,隔三差五就给她爸妈和她哥打电话,从来没通过。

吴支队和旁边的副支队长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里同时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失踪了半年,一点音信都没有,凶多吉少了。而现在张倩也死了,如果把这家人连着看,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这极有可能不是一起孤立案件,背后或许是一起针对整个张家的灭门案。

立刻对张倩的父母和哥哥展开专项调查。吴支队当机立断,查他们的人际关系、经济往来、生意上的纠纷,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可调查结果再一次让他们失望了。张父张母在山海关开诊所几十年,街坊邻居提起都是竖大拇指,老中医医术好,为人厚道,收费公道,从来没跟人起过冲突。儿子张子翔虽然腿脚不好,性格有些内向,但开药店做生意规规矩矩,也没有结下过什么仇家。一家四口,社会关系清白得像是被人精心擦拭过的玻璃,干干净净,什么线索都找不到。

没有仇人,但四口人里三个失联,一个被杀。这是巧合?吴支队不信。

就在案情胶着的时候,现场技术组那边传来了一个让人振奋的消息。

技术员小林在重新勘验玄关区域的时候,发现了一枚之前被遗漏的带血脚印。脚印是踩在地板上一小片凝固的血迹上留下的,轮廓清晰,鞋底的纹路都能辨认出来。小林立刻做了石膏拓印,送到物证检验科做了步态分析。

结果很快出来了。脚印是39码,鞋型小巧,脚跟狭窄,结合脚印的重心分布和步幅特征,技术专家给出的结论非常明确:凶手是一名女性,身高大约一米六二左右,体重在一百一到一百三十斤之间。

女性?

这个结论让专案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之前大家一直默认凶手是男性,毕竟那么残忍的砍杀手法,几十刀,刀刀狠辣,怎么想都觉得是男人干的。但脚印不会说谎,技术结论也不会骗人,凶手就是个女人。

这个结论一出来,反而让吴支队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想到了一个人,张倩的嫂子。

他立刻把这个猜想扔到了案件分析会上。理由很直接:张家的父母和哥哥如果已经死亡,那么从法律层面来说,谁是最大的受益人?是张倩的嫂子。按照继承法,她的丈夫张子翔如果被宣告死亡,她作为配偶是第一顺序继承人,丈夫的遗产会由她继承。而张父张母的遗产,在没有遗嘱的情况下,会由他们的子女继承,也就是张子翔和张倩两个人。张子翔已经,如果张倩再死了,那父母那一份最终也会通过夫妻共同财产的方式,转到嫂子手里。换句话说,如果张家四口全死了,嫂子就是最大的经济受益者。

查她。吴支队拍板。

但调查结果让所有人再次大跌眼镜。张倩的嫂子叫李秀芳,在本地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为人老实本分,丈夫失踪这半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得不容易。案发当天她一整晚都在超市上夜班,有监控可以作证,几十号同事都能证明她没有离开过。而且她的身高是一米六八,脚码是三十七,跟凶手画像完全对不上。

嫂子排除了,案子又回到了原点。

不过,确定了凶手是女性之后,吴支队让民警把之前调取的小区监控重新翻了出来,一帧一帧地看。之前默认凶手是男人,很多细节被忽略了,现在有了方向,说不定能发现什么被漏掉的东西。

监控录像显示,3月27号傍晚五点五十八分,张倩穿着那件浅灰色外套进入小区大门,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隐约装着蔬菜和水果,看起来是下班路上顺便买了菜。她进了单元楼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而根据后来的调查,她同事在六点十分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当时已经无人接听了。这意味着,张倩从进门到遇害,时间窗口只有短短的十二分钟。

那么,这十二分钟里,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进入过那个单元楼?

监控画面一帧一帧地放,果然有了发现。在张倩进入单元楼大约两分钟后,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女人也出现在了画面里。她走得很快,低着头,步幅很大,紧跟着张倩的背影拐进了单元门。当时调监控的民警看到过这个女人,但因为下意识觉得凶手是男的,就没当回事,以为是哪个住户串门。现在再拿出来看,这个女人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大红色的厚外套,帽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口罩,手上还戴着一副深色的手套。三月底的秦皇岛虽然还冷,但穿这么厚实、捂得这么严实的,还是显得不太正常。

继续往前倒监控,民警发现这个红衣女子在案发当天上午就在小区里出现过一次,在张倩家楼下的花坛旁边站了二十多分钟,不时抬头看楼上。再往前,案发前一天,同一个红衣女子也在同一栋楼下徘徊过好几次,每次待的时间都不短,像是在踩点。

这个女人绝对有问题。

专案组立刻调取了小区周边尽可能多的监控探头画面,想顺着红衣女子来去的路线找到她的落脚点。但2012年的时候,秦皇岛的城市监控覆盖率远没有现在这么高,探头之间常常有大段的盲区,红衣女子在离开小区之后拐进了一条没有监控的小巷,画面就此中断。她就像是从天而降又凭空消失一样,留下一个模糊的红色影子,让人抓不住任何实质性的线索。

追查陷入僵局,专案组上下都憋着一股劲儿,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大家对着那几张红衣女子的截图反复看,试图从那些模糊的轮廓里再找出点什么。王东这时候又提供了一个细节。他回忆说,那天晚上他冲进家门的时候,除了血腥味,他还闻到一股很古怪的、特别刺鼻的气味,当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没有细想,后来也一直没想起来提。现在冷静下来了,他越想越觉得那个味道不对,不是屋里该有的。

吴支队立刻让人去翻现场勘查记录。技术员小林一拍大腿:对对对,吴队,那天我也闻到了,当时忙得昏天黑地的,没顾上,但确实有股冲鼻子的怪味,像是化学药剂,又有点像辣椒什么的。

回现场,带上气体检测设备。吴支队当即下令。

技术人员再次进入那间已经被封锁的屋子,用专门的气体检测仪对室内空气残留做了采样分析。结果很快出来了,那股刺鼻的气味,是防狼喷雾剂的成分,也就是高浓度的辣椒素喷雾。这东西喷出来之后的气味能在空气中残留很久,王东和民警们闻到的就是它。

防狼喷雾属于管制器具,在实体店里很难买到,一般人想弄到手,只能通过网上的隐秘渠道,有些不良商家会把它伪装成别的商品挂在电商平台偷摸卖。张倩和王东都没买过这种东西,那只剩下一种可能:凶手在作案时使用了防狼喷雾,用来控制张倩或者阻止她反抗。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突破口。

吴支队眼里重新亮起了光,凶手肯定是在网上买的。2012年这会儿,家里有电脑能上网的家庭还不算特别多,她不可能在自己家里下订单,太容易暴露了。最可能的就是去网吧,用网吧的匿名网络环境进行交易。

巧的是,2012年年初,全国所有正规网吧都已经落实了身份证实名登记上网制度,每一台电脑的上网记录、操作日志和交易日志都会被网吧管理系统备份存档。这意味着,只要找到那笔购买防狼喷雾的订单,就能锁定下单的终端,进而确定下单人的身份。

秦皇岛市警方迅速行动起来,以市区及周边县区所有登记在册的网吧为目标,对案发前一到三个月内的所有网络交易记录展开拉网式排查。重点盯防那些涉及辣椒水等关键词的订单,逐一核验下单时段的网吧信息和上网人员登记信息。

筛查了将近一个星期,海量的数据堆满了临时抽调过来的几名民警的桌面,就在大家看得眼花缭乱的时候,一条可疑的记录被揪了出来。

案发前两个月,也就是2012年1月底,秦皇岛市区一家叫飞宇网咖的网吧里,有人在网络购物平台上下了一笔订单,同时购买了瓶装防狼喷雾和一把二十公分左右的单刃刀。订单的Ip地址和时间节点都跟网吧的登记记录对得上,那台电脑当时的上网人登记的身份证信息显示,是一个名叫的女性,秦皇岛本地户籍。

专案组立刻派人去了那家飞宇网咖,调取了一月底当天的店内监控。监控画面拍到了一个女人坐在那台电脑前,戴着棒球帽,低着头上网,操作鼠标的手瘦长有力。虽然看不清全脸,但身形轮廓跟后来在张倩家小区出现的那个红衣女子确实有几分相似。

可户籍系统里查到的田娜照片让民警们皱起了眉头。田娜户籍登记照上是个圆脸、微胖的年轻姑娘,可网吧监控里的那个女人下巴尖削,颧骨偏高,两人长相差异很明显。民警找到田娜本人核实,田娜一脸莫名其妙,说她的身份证半年前在公交车上被偷了,她去派出所补办过,但一直没找回来。她从来没去过飞宇网咖,更没在网上买过什么喷雾刀具。

有人冒用了田娜的身份去上网。这就更进一步坐实了对方在刻意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手法谨慎,反侦察意识比一般人强得多。

那个在网吧里出现的女人到底是不是后来在小区里出现的红衣女人?警方把两段监控画面放在一起做了技术比对,但麻烦的是,小区监控里的红衣女子捂得太严实了,帽子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跟网吧监控里拍到的那张相对清晰的脸放在一起,只能大致看出两人的身高和体型很接近,似乎就是同一个人,但没法百分百确定。

问题暂时卡住了,专案组决定先顺着网吧那条线往下挖。他们调取了那笔网购订单的详细记录,收货人信息显示,防狼喷雾和刀具的收货人是一个叫的男人,收货地址是秦皇岛市海港区某街道一个居民小区的快递代收点。

刘楠。这个名字一出来,专案组的民警都觉得有点耳熟,翻看之前的调查档案,有人猛地一拍桌子,刘楠,是张倩哥哥张子翔的好朋友!之前排查张子翔社会关系的时候,名字就出现过,当时因为觉得张子翔只是失踪,没往深了想,就没重点查这个人。

现在不一样了。张子翔的好朋友,跟网购作案工具的人有直接关联,这就绝对不是巧合了。

秘密调查刘楠,盯紧他的一举一动。吴支队下了死命令,别打草惊蛇,看看他跟谁接触,尤其是跟那个红衣女人有没有来往。

专案组对刘楠实施了二十四小时跟踪监视。跟踪组反馈回来的信息很快证实了专案组的猜测:刘楠在案发前后几天的活动轨迹非常可疑。尤其是案发当天的监控,清晰地拍到了他开着一辆银灰色捷达轿车,从张倩工作的医院门口一路尾随她下班,一直跟到张倩家所在的小区外围才调头离开。而在之前连续一个星期里,他每天下午五点左右都会出现在那家医院门口,停在不远处,看到张倩出来就慢悠悠地跟上,走一段路再掉头返回。这明显是在提前蹲点,摸清张倩的下班时间和回家路线。

至此,案情终于有了实质性的推进。这起案子绝不止一个女性案犯,刘楠大概率是她的同伙,负责外围的跟踪踩点和望风。专案组按住了马上抓捕的冲动,决定放长线钓大鱼,通过跟踪刘楠,把那个藏在幕后的女凶手一起拽出来。

刘楠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天罗地网罩住了。案发后的第四天,他突然开车离开秦皇岛,沿着京哈高速一路北上,直奔辽宁朝阳。专案组兵分两路,一路紧跟其后,一路提前联系朝阳当地警方做好配合。

刘楠在朝阳市区七拐八拐,最后把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门口。他下车之后左右张望了几下,然后低头钻进了饭馆。跟踪的民警没有贸然跟进,而是找了个斜对面的位置架好了长焦镜头。

透过饭馆的玻璃窗,能清楚地看到刘楠走向角落里一张桌子。桌边已经坐着两个人了,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身形偏瘦、靠墙坐着的男人。三个人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神情都很紧张。那个中年女人的身形,跟网吧监控里拍到的女人完全吻合,跟小区里那个红衣女子的轮廓也对得上。

而旁边那个男人,在警方后续调取的近距离影像中,能看出他的左腿有明显的跛行,站起来走动的时候一瘸一拐,得扶着桌沿才能稳住身体。

专案组在确认了目标全部到位之后,一声令下,潜伏在周围的便衣民警同时冲进饭馆,干净利落地将刘楠、中年女人和那个瘸腿男人全部按在了椅子上。三个人反抗了几下,发现围过来的民警有十几个,当场就软了。

抓捕行动结束后,专案组立刻在朝阳当地找了间审讯室,连夜突审。

中年女人最先扛不住了,审讯开始不到半个小时,她的心理防线就彻底崩溃。她承认自己就是杀害张倩的凶手,网购防狼喷雾和刀具的是她,穿红衣出现在小区的也是她。

我叫姜海荣,浙江宁波人。她低着头,两只手戴着手铐搁在面前的桌子上,声音又低又哑,带着浓重的江浙口音,三十六岁。

但让审讯民警更意外的是,姜海荣说她跟张倩根本不认识,连面都没见过,跟张倩的丈夫王东也素无瓜葛。一个跟死者无冤无仇的女人,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死手?

姜海荣抬起头,眼窝深陷,目光有些涣散。她偏过头,朝隔壁审讯室的方向努了努嘴:因为那个人。他让我杀的,我就杀了。

那个人,就是跟她一起被抓的瘸腿男人。他的身份很快就确认了,让专案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张子翔,张倩的亲哥哥,那个已经了半年的哥哥。

他压根儿就没失踪。他一直活着,躲在辽宁朝阳,跟姜海荣住在一起。

接下来的供述,像一把钝刀子,一点一点地剖开了这桩灭门案背后那扭曲到极致的孽缘。

三年前,姜海荣还生活在浙江宁波,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员,丈夫对她不错,两个人结婚七八年了,日子过得平淡但也踏实。可姜海荣骨子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生活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也不解渴。她喜欢上网聊天,在论坛里打发时间,有一天无意间进了一个周易命理板块,看到一篇帖子写得头头是道,发帖人的Id叫南山散人。她回帖问了几句,对方很快私信回复了她,言辞间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超然。两人加了qq,姜海荣知道了他叫张子翔,河北秦皇岛人,从小腿有残疾,但自学了中医和周易,在老家开着药店,对人生很有见解。

姜海荣被张子翔的迷住了。她觉得这个男人虽然身体有缺陷,但精神世界那么丰富,那么深刻,跟她身边那些庸庸碌碌的男人完全不一样。她开始每天主动找他聊天,从日常琐事聊到人生哲学,越聊越觉得投契。张子翔对她忽冷忽热,有时体贴温柔,有时又冷冰冰地把她晾在一边,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反而让姜海荣更加上头。聊了半年多,两人确立了网恋关系,张子翔叫她,她叫他子翔哥。

那是姜海荣这辈子最痴迷的一段时光,每天下了班就扑到电脑前,生怕错过张子翔发来的任何一条消息。她甚至主动提出想见面,想去秦皇岛找他,想在现实中在一起。张子翔先是推脱,说他腿脚不方便,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真实的样子,后来又抛出一个条件,他说,如果你真的爱我,就离婚吧,跟你家里的人断了联系,清清白白地来见我。

换成任何一个脑子清醒的人,都知道这话有多荒谬。可姜海荣已经被彻底洗了脑。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个要求,转身就跟丈夫提了离婚。丈夫震惊、愤怒、不解,问她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她死不承认,只说过不下去了。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她净身出户,什么都没要。接着又辞了工作,瞒着父母,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就登上了北上的火车。

到了秦皇岛,姜海荣第一次见到了现实中张子翔。他比视频里看着更瘦,左腿萎缩得很明显,走路得靠一根拐杖支撑,整个人透着一股阴郁。可姜海荣不但没有失望,反而生出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怜爱。她觉得自己就是来拯救他的,她要做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两人住在一起之后,姜海荣尽心尽力地照顾张子翔的生活起居,洗衣做饭,端茶递水,什么都干。可没过多久她就发现,张子翔每天都心事重重的,夜里经常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半夜会忽然坐起来,瞪着窗户发呆。姜海荣问他怎么了,一开始他什么也不说,被问急了就摆手让她别管。

直到同居了将近一个月,有天晚上张子翔喝了点酒,情绪很激动,一把抓住姜海荣的手,眼睛里全是血丝:阿荣,我有个仇人,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想怎么弄死她。你愿意帮我吗?

姜海荣吓了一跳,问是谁。张子翔咬牙切齿地说了两个字:张倩。我亲妹妹。

姜海荣愣了几秒钟,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了。她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张子翔就是她的天,他恨谁,她就恨谁;他要谁死,她就帮他去杀。在她心里,这就是爱情。张子翔让她去找自己的好朋友刘楠,说刘楠会帮忙,让她只管听刘楠的安排。

于是,一个荒唐的谋杀计划就这样在两个疯子之间酝酿成熟了。姜海荣拿了张子翔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田娜的身份证,去网吧用假身份网购了作案工具,东西寄到刘楠那里,由刘楠签收保管。刘楠负责每天去张倩上下班的路上跟踪踩点,摸清她的生活规律。一切都准备好了之后,3月27号傍晚,姜海荣穿着那件红色外套,兜里揣着刀和防狼喷雾,尾随张倩进了小区单元楼。

张倩刚打开家门,姜海荣从后面一个箭步冲上去,对着她的脸就喷了防狼喷雾。张倩毫无防备,眼睛和嗓子被辣椒水灼烧,本能地弯腰捂着脸叫了一声。姜海荣趁这功夫把她推进屋里,反手带上了门,然后掏出刀,发了疯一样地捅。张倩挣扎过,用手臂挡过,但她的反抗在辣椒水的刺激和一个丧失理智的女人面前显得那么微弱。十几刀,二十几刀,三十几刀,姜海荣自己都记不清到底捅了多少下,直到张倩彻底倒下去不动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姜海荣按照事先演练过无数次的步骤,把刀揣回兜里,用随身带的湿巾擦拭了门把手和自己可能触碰过的地方,然后拉开门,低着头快步离开了现场。楼道里没有人,小区里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可她为什么要杀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就因为张子翔的一句我恨她?

专案组的民警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扔给了张子翔。面对审讯,这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瘫坐在审讯椅上,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抬起头的时候,嘴角竟然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恨?我恨他们所有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从小,我爸妈就嫌我是个废人。

他断断续续地讲起了那些积压了几十年的怨恨。张子翔从小左腿就发育不良,走路一瘸一拐,被同龄的孩子嘲笑、排挤。他的父亲是老中医,在诊所里受人尊敬,在家里却是个说一不二的专制家长。初中毕业那年,张子翔成绩不错,想考高中,想去上大学,可父亲一句话就把他否了:你腿这样,上了高中考上大学又怎么样?谁照顾你?到外面让人欺负死你?跟我学医,以后开个诊所药店,饿不死你。

张子翔不敢反抗,只好乖乖跟着父亲学医。后来药店开起来了,婚事也是父亲一手安排的,给他娶了个老实本分的媳妇,生了孩子。看起来一切都不错,可张子翔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他觉得父亲断送了他的人生,把他锁在了这个小城市里,让他做一个听话的瘸子。妹妹张倩从小健康、漂亮、成绩好,父亲对妹妹从来没有那些压制和训斥,这让张子翔心里的嫉妒和怨恨一天天发酵。

三年前他在网上认识了姜海荣,这个女人对他言听计从,崇拜到骨头里,让他在她那片盲目的膜拜里找到了从未有过的自我价值感。他想跟姜海荣私奔,离开这个家,但他又放不下妻子和孩子,于是想找父亲要一笔钱,给妻子孩子留够生活费,自己好脱身。父亲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顿,说他没良心、不负责任、畜生不如。

就是那顿骂,让张子翔心里那根绷了几十年的弦彻底断了。那天夜里,他等父母睡着之后,摸进了他们的卧室,拿了一把菜刀,对着父亲和母亲的脖子一刀一刀地砍下去。血溅了他一脸,他一点都不怕,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杀了父母之后,他冷静地处理了现场,擦掉血迹,把尸体用床单裹好,半夜用三轮车运到了城外一处荒废的枯井里,扔了下去。然后他回家伪造了父母的假象,自己也收拾东西带着姜海荣逃去了朝阳。为了不引起怀疑,他没有告诉妻子真相,只说出去一段时间办点事,然后就断了所有联系。

到了朝阳之后,他本以为能跟姜海荣开始新生活,可他心里始终放不下另一件事,他那个妹妹张倩。他听说张倩不但没有拿钱去帮他照顾妻子和孩子,反而把父母留下的财产和诊所都攥在了自己手里,甚至还跟他妻子闹了矛盾。这个消息让张子翔怒火中烧,他认为张倩趁他霸占了家产,忘恩负义,该死。于是他又一次动了杀心,把灭口计划交给了姜海荣去执行。

可他不知道的是,张倩从来没有想过霸占财产。王东后来对警方说,张倩当时发现父母和哥哥忽然消失,担心家里的房子、诊所和存款会被旁系的亲戚惦记上,所以提前一步把能收拢的财产都归拢到了自己名下,还特意请了律师做了财产保全。她的想法特别简单:等爸妈和哥哥哪天回来了,这些东西她一分不要,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们。她对嫂子也没有恶意,只是两人在处理父母后事上有些意见分歧,吵过两次嘴,但远没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张倩那些小心翼翼的守护和爱护,在张子翔那颗被仇恨腌透了的心眼里,全都变成了恶。

案子审到这,专案组所有民警好半天都没人说话。审讯室的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张子翔低着头坐在那里,那张瘦削的脸上面无表情,像是讲了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对面的记录员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2013年夏天,秦皇岛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这起震惊整个河北的灭门案做出了一审判决。

法庭上,公诉人念起诉书念了将近一个小时,旁听席上坐满了闻讯赶来的市民。张子翔站在那里,拐杖靠在腿边,始终没有抬头。姜海荣站在他旁边,头发剪短了,脸颊凹陷下去,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目光偶尔往张子翔那边飘,但张子翔始终没看她一眼。

法院认定,张子翔因家庭积怨,杀害亲生父母二人,又因猜忌策划杀害亲妹妹张倩,罪行极其严重,主观恶性极深,社会危害性极大,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立即执行。姜海荣受张子翔指使,亲手实施杀人行为,手段残忍,后果严重,虽系从犯,但不足以从轻处罚,同样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刘楠事前通谋,积极参与踩点跟踪、协助作案,在共同犯罪中起辅助作用,系从犯,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一审判决后,张子翔和姜海荣当庭表示不服,提起了上诉。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经过审理,认为一审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量刑适当,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死刑判决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之后,张子翔和姜海荣被执行了死刑。两个人被押赴刑场的那天,据说姜海荣的家属从宁波赶了过来,哭得瘫在地上,张子翔那边,只有一个律师到场。

刘楠至今还在监狱服刑。按照他的刑期,如果没有重大立功表现,至少要在里面待满二十年。

至此,这桩跨越半年、牵扯三条人命、四口之家灭门的惊天血案,终于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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