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第一夜总是带着几分不上不下的窘迫。
温度不过比暮春微微抬高了寸许,远不到盛夏那种蒸笼般的凶悍。
可去年冬天的厚被还压在床尾,像一条冬眠未醒的蛇,沉甸甸地蜷在那里。
身体便在这冷暖交界的尴尬地带反复翻搅,盖被闷出一层薄汗,蹬开又觉得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爬,怎么躺都不对劲。
窗外虫鸣声细碎绵密,像无数根淬了冰的银针,一根一根扎进半梦半醒的意识里。
不疼,但刺得人无法安稳。
叶天在床上翻了第十七次。
被子被蹬到床尾,堆成一团毫无生气的织物。
几分钟后他又迷迷糊糊地探脚去勾,像钓鱼一样把被角勾回来,胡乱盖住肚子。
枕头翻了个面,凉意贴着脸颊浸开,舒坦了不到两分钟,就被体温重新捂热,变成另一团温吞的平庸。
空调遥控器躺在床头柜上,像个沉默的诱惑。
可他总觉得初夏开空调是对季节的背叛......这种荒诞的执念让他继续在闷热与微凉之间反复横跳,意识像一叶被潮水推来推去的空舟,始终找不到可以抛锚的浅滩。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开始缓缓下沉。
不是入睡,是沉入某种更深的、介于清醒与梦境之间的裂隙。
在那里,视觉和听觉都变得模糊,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被剥离了所有感官滤镜的.....感知。
他看到一颗浅蓝色的星球,安静地悬浮在一片纯粹的黑暗中。
它很小。
不是天文学意义上“直径多少公里”的那种小。
那是一种观感上的、近乎悖论的“小”......
像一颗被打磨了亿万年的玻璃珠子,表面流转着淡蓝色的釉光。
云层如同凝固在透明树脂里的烟缕,海洋如同封存在琥珀深处的宝石,大陆的轮廓在晨昏线的切割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条海岸线都像是被极细的笔勾勒出来的。
它美得不像是真的。
可它又美得太像真的了。
那种“真实感”不是来源于画面的分辨率或色彩的饱和度,而是来源于一份从意识最底层涌上来的、不可名状的亲近感。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他已经彻底遗忘的瞬间,他曾经亲手把一颗浅蓝色的珠子,放进了一个很暗、很静、很安全的地方。
然后他关上了盖子,转身离开,许久没有回来。
他想再看清楚一些。
但星球开始旋转。
云层流动,晨昏线推移,那层淡蓝色的光泽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一寸一寸地褪去。
光芒在消散,色彩在流失,那份让他心尖发软的亲近感像指缝间的沙,越是用力攥紧,流失得越快。
他本能地伸出手去抓......在梦里,那双手没有实体,只是两团模糊的意识投影。
一股轻轻的拉扯感从意识深处传来。
不重。
像有谁在黑暗中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他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晕,昏黄而模糊,像一块被水浸泡过的旧纱布。
空调的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某种远古生物迟缓的心跳。
枕头边上有一小片口水渍,边缘已经半干了,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拉出一个不规则的弧形。
他躺了一会儿,眨了眨眼。
脑海里那颗浅蓝色的星球像退潮后沙滩上的字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抹去。
他试图抓住什么......云层的形状、大陆的轮廓、那种让人心尖发软的亲近感......但它们像受惊的鱼群,在他意识的指缝间四散游走,只留下一些模糊的、无法辨认的光影残片,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坐起身。
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在深夜的卧室里骤然亮起,像一把冰冷的刀,切开沉睡的空气。
他眯着眼睛,等系统启动,等桌面加载,然后打开Steam,找到那个游戏。
光标悬在“继续游戏”的按钮上,停了一瞬。
昨天他退出的时候,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的。
那种烦躁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模糊的、如同梅雨季节墙壁上渗出的水渍般的情绪......
你看不见它从哪里来,但它就在那里,潮湿而顽固。
他点击了“继续游戏”。
存档加载的进度条缓慢爬行。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也许只是想确认那个存档还在,那些角色还在,那个他随手搭建的世界还没有彻底散架。
也许只是想看一眼那些熟悉的数值和界面,让自己相信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进度条走到了尽头。
画面亮起。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忠诚度条是满的.....红色的长条从图标左端一直填到右端,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空缺,像一条刚刚被灌满的血管。
科技树的每一项科技,名称、描述、前置条件、解锁内容,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没有任何错位或缺失。
星图上的领地轮廓完整,舰队数值稳定,各项资源的读数在合理的区间内微微浮动。
但有一种感觉,像一根若有若无的蛛丝,从屏幕深处延伸出来,轻轻缠绕在他的后颈上。
凉凉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注视感。
他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被窗帘遮住的窗户,和一堵刷了白色乳胶漆的墙面。
窗帘纹丝不动,墙面没有任何异常。
他转回头,盯着屏幕。
那些乱码是怎么回事?
科技等级的显示区域,原本应该是整齐的数字和文字,此刻却被一堆无法辨认的符号覆盖。
那些符号不是随机的像素噪点......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有规律的间距,有重复出现的偏旁结构,像某种他看不懂的语言,在屏幕的角落里冷静地陈述着什么。
不是尖叫,不是哭泣,只是陈述。
还有那几个卡在子民列表里的“单位”。
它们的图标和星瞳子民一模一样......银发的、金发的、黑发的、白发的、红发的。
但它们的名字栏是空白的,属性栏是空白的,忠诚度栏也是一片空白。
像是有人把一只碗里的所有东西都倒掉了,连碗底的釉面都被刮干净了,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没有温度的陶胎。
它们就那样静静地待在列表里。
不移动,不攻击,不建造,不产生任何资源,也不消耗任何资源。
它们只是在那里。
像几个在深夜的火车站里找不到车次的乘客,坐在冰冷的长椅上,望着空荡荡的轨道,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他盯着那几个“bug单位”看了很久。
然后移动鼠标,试图选中它们。
鼠标指针划过它们所在的行,没有任何反应......没有高亮,没有边框,没有任何视觉反馈,像指针划过一片真空。
右键点击,没有任何菜单弹出。
双击,也没有任何信息面板展开。
它们在那里。
它们什么都不做。
它们只是在那里。
他的手指在鼠标滚轮上轻轻滑动,页面翻过一页,那几个“bug单位”从视野中消失。
他想把它们翻回来再看一眼,但手指停在滚轮上,没有动。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内战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他记得很清楚,上一次存档的时候,战争报告还在不断地弹窗。
红色的字体写满了伤亡统计和领土变更,每一个数字都在跳动,每一条信息都在刷新。
阵营关系图上标注着各种各样的敌对状态,红色、橙色、黄色,像一张被泼了颜料的蛛网。
但刚才他扫过外交面板的时候,所有阵营的关系值都是正的,像是一场持续了不知多久的争吵,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某个瞬间,突然安静了下来。
累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
代码不会累,程序不会累,一堆被定义好的规则和参数不会累。
可那个词就是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像一株从水泥裂缝里长出来的野草,莫名其妙,却无法忽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密密麻麻的战争报告消失了。
那些红色的、黄色的、黑色的警告信息,像是被什么人从屏幕上一把抹去,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没有“战争结束”的弹窗,没有“和平协议”的签署记录,没有任何过渡。
前一秒还在打仗,后一秒就安静了。
像一部看到一半突然黑屏的电影,没有结局,只有戛然而止。
他把这一切归结为bug。
这个mod在编写的时候就有好多奇奇怪怪的bug。
有时候建筑的描述文本会消失,只留下一个空白的文本框,像一张被舔掉了所有字迹的纸。
有时候科技树会显示错乱,明明已经解锁的科技却仍然显示为未研究,像一面反复翻转却没有结论的辩论。
有时候单位的贴图会出问题......银发萝莉变成金发,绯红眼眸变成翠绿,像一场廉价的换装游戏。
那些bug在他的游戏过程中,像一个个不速之客,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冒出来,给他添一点不大不小的麻烦。
它们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联系......修复了一个,另一个往往也会消失;忽略了一个,另一个可能会跟着冒出来。
但他懒得深究。
深究意味着要翻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和配置文件,意味着要从头梳理这个mod错综复杂的逻辑结构,意味着要把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因果链条一根一根地拽出来,在阳光下摊开。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双在深夜格外明亮的眼睛。
他靠进椅背,把那些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连同那颗在梦中迅速褪色的浅蓝色星球、那些无法解释的乱码、那几个如同沉睡般卡在列表里的“单位”......一起压到了意识深处某个他不会轻易打开的抽屉里。
他仿佛听到抽屉关上的声音。
沉闷的,干涩的,像一本太厚的书被合上。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新建了一个存档。
保存。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