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清宫内云雾终年如絮,青石板阶沿覆着层薄苔,那苔藓极细极匀,像是被灵雾经年累月地浸润出来的,
一路走来,混着松涛的平和气息从山间阵阵拂来,将人身上的尘嚣一层一层地剥落。
宗掌教走在前面引路,领着二人走在去往偏殿的路上,语气听起来略显平淡,却在这平淡中藏着几分不难察觉的自得:“二位道友久居云巅,倒是难得踏足我宗。正好,前几日内采取了些云雾茶叶,二位恰可品品鉴。”
他说话间侧头看了神天与英疾一眼,嘴角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客气微笑,目光在两人面上轻轻扫过,像是在展示一件值得骄傲却又不便大肆张扬的宝物。
神天闻言只是微微颔首,面容依旧是那副深沉如渊的模样,看不出什么波澜。
英疾走在神天身后半步,双手负于身后,面色严肃如常,目光却在无声地扫过沿途的每一处阵法节点与建筑布局。
说着,三人已经走到偏殿。
这座偏殿依着山壁而建,面积不大却极为精致,正中一张老木茶桌,桌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周围摆着几把同样老旧的木椅,椅背上搭着素色的软垫。
最妙的是窗外的景色便是希雪山脉绵延的雪顶,雾气从窗外缓缓飘入,在殿中氤氲成一层薄薄的白纱。
三人在里面入座。
茶桌上早已备好了一套素瓷茶具,瓷色温润如玉,壶嘴还冒着丝丝白汽。
宗掌教挽起袖口,亲自执壶,动作娴熟而从容地为神天和英疾都斟了杯茶。
“来,二位道友,尝尝。”他放下茶壶,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中带着几分殷切的期待。
神天看了看,端起茶杯先是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微微点头,声音依旧是那副低缓深沉的调子,却多了几分由衷的赞赏:“好茶。”
宗掌教一听,笑得格外和气,眼角细密的纹路都舒展开来。
“说起来,我们两宗虽距离远,但同道一见却是不易。上次相见还是三百年前啊。”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神天与英疾之间来回游移,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
紧接着,英疾开口了:“三百年前在下与其他师兄弟来此时,此地灵雾还没这般浓郁。想来宗掌教这些年没少在阵道上费心。”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高清宫的灵雾养得好,实际上却是在不动声色地打探高清宫护宗阵法的底细。
宗掌教一听,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波动,那波动极短,短到几乎与窗外飘过的一缕雾气同时消散。
他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变,立即和心言道:“哪里哪里,不过是祖师常年静修,作为晚辈还是得为祖师分担的。”
然后他话锋一转,将话题从高清宫自身引向了来客,“倒是二位道友,多年未见,二位修为已深不可测,前景光明呐。”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满是真诚的赞叹与羡慕,仿佛真的只是在感慨岁月催人老而故人依旧风华正茂。
三人来来往往地客气交谈,茶香袅袅,笑语殷殷,偏殿中的气氛看上去融洽而和谐。
可在这融洽之下,双方都在小心翼翼地掂量着彼此。
谁也没有提到那个最敏感的话题,全是试探,全是分寸,多一分便露了底,少一分便失了机。
却不知神天藏于暗中的罗盘正在汲取高清宫的宗门气机。
而此刻的黄某这边,竹屋中安静如常。
五五还没回来,他依旧盘坐在蒲团上,手中握着那枚八卦通宝,指腹在铜钱表面反复摩挲,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铜钱上的八卦图案,目光中既有审慎也有不甘。
忽然,八卦通宝在他掌心微微震颤了一下。
黄某的瞳孔微微一缩,将铜钱托到眼前,数息之后,几个字迹成形,八卦通宝给他显化出了一行字:寻出红阵,竭力斩灭,此因灭。
字迹在铜钱表面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消退,又恢复了那副平平无奇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可那行字却已经深深地烙在了黄某的脑海里。
他眸光微动,将铜钱在指尖缓缓转动,口中念念有词。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溪水声险些便将他的自言自语盖了过去:“斩?我如今寻都寻不到,更别说斩了。”
他脑中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双深邃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瞳孔深处那丝淡青色的莹光在昏暗的屋中一闪而逝。
他想起那日在洞府中突破真一境时的场景,真一之气的天赋神通“真一显万象”不仅能够映照出万物的本质结构,更能够显化无形之物。
“真一之气可显化无形之物,不知能否将其化解?”他自言自语道,声音中带着几分审慎的思考。
想到便做。
他将八卦通宝重新收入储物袋中,盘膝坐好,双手结定心印搭于膝上,闭上双眼。
心念一动,真一之气沿着经脉缓缓淌过手臂,汇聚于左手手腕处。
真一之气触碰到手腕的瞬间,那根红线终于被迫显化了出来。
在真一之气的覆盖下,那根原本无形无质的红线现出了它的真实形态,一条比发丝还细的红色丝线,流转着一层极淡的血色荧光,在真一之气的包裹下微微颤动,像是在抗拒什么。
分解。
与此同时,在远离神恒仙府、远离高清宫的某个地方。
神秘的山间密林内,树冠层层叠叠地将天光遮去了大半,只有几缕惨淡的光线从枝叶的缝隙中挤进来,在满是腐叶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斑驳的惨白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甜气息,正上演着一场残酷的屠杀。
这里地上躺着十余个修士的尸体,修为有高有低。
从残存的灵力波动来看,最低的不过红日境初期,最高的竟已达到曜日境中期。
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死相极其可怕,身体干瘪,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眼球突出,眼眶深陷,那张干瘪的脸上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和一张大张着的、像是在无声尖叫的嘴,像是被吸干了法力与生命力所致。
且他们的脖颈处还有一个极为显眼的伤口,那伤口呈细长的菱形,边缘平滑而焦黑,像是被某种尖锐物以极高的速度击穿。
忽的一声“救命”的惨叫声传遍林间!
那声音凄厉到了极点,像是从被撕裂的喉咙中硬挤出来的最后一声哀嚎,在光线不亮的密林环境里显得可怖无比。
惊起林中大片不知名的黑鸟,扑棱棱地飞上天空,在树冠上方盘旋哀鸣。
循着声音寻去,只见密林深处的一片小小空地上,一个曜日境初期修士正被一个黑色面具人牢牢地扼住喉咙。
那曜日境修士的双手拼命地掰着面具人的手指,双腿在空中疯狂地乱蹬,可他所有的挣扎都如同蚍蜉撼树,面具人的手如同铁钳般纹丝不动。
一股暗红色的能量正从曜日境修士的七窍中不断涌出,被面具人的手掌贪婪地吸取着,那修士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嘴大张着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样子极其痛苦。
而在他生命即将干枯之时,那蒙面人提起一柄短匕。
那短匕通体漆黑,刃身上刻着几道扭曲的暗色纹路,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面具人反握短匕,动作干净利落得令人胆寒,一击穿喉!
匕首准确地从喉结下方刺入,从后颈穿出,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遇害者当即毙命,那双暴突的眼球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了,干瘪的身体如同一只破布袋般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蒙面人站起身,将匕首从尸体上拔出,随手甩掉刃身上的血珠。
他张开双臂,仰面向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周围空气中那些尚未消散的暗红色残余能量如同受到了某种召唤,纷纷向他涌来,被他尽数吸入体内。
他满足地呼出一口气,面部的黑色面具下传来一声极为享受的轻叹:“味道真不错啊,就该多下些棋子。”
他的声音分不清男女。
似乎介乎两者之间,带着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中性特质,仿佛是将两种不同的声音强行糅合在一起之后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声音在血腥弥漫的密林中回荡,令在场的所有尸体都似乎更冷了几分,也令闻者脊背发凉。
他说“就该多下些棋子”时的语气是轻快而愉悦的,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又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绝妙笑话。那些被他吸干生命与法力的修士,在他眼中不过是棋盘上可以随意拿掉的弃子。
他究竟是什么人?
林中的光线暗得仅能看出他的头发似乎是紫色的,发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紫光,至于他的面容、衣着、身形,全都隐没在密林浓重的阴影之中,其余的连看清都是奢侈。
只能看见他张开双臂时那过分修长的轮廓,以及那柄还滴着血的黑色短匕在他指尖缓缓转动,刃身上的暗色纹路随着旋转一闪一闪地发着幽光。
但不论他是谁,从他吸取修士生命与法力的手段来看,从他提到“棋子”时那种轻描淡写的口吻来看,有理由怀疑此人可能是与那五位神秘的布局人是一伙的。
那些红线拴住修士的大道契机,暗中汲取气运;这个人则出手收割修士的生命与法力,将修士数十上百年的修为尽数化为自己的养料。
两条线索交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隐秘的组织,正在以修士为棋,布一个覆盖范围远超想象的惊天大棋。
他们究竟在密谋什么惊天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