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然,还是直接跑吧,跑得远远的。只要跑得远,应该就不会有事的。”
待在屋外溪边盘坐着的黄清璃口中喃喃道。
他这话说得极轻,像是在跟溪水说话,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就要跑了?大老哥。”五五蹲在一旁看着流水,两只银灰色的小手托着腮帮子,深灰色的大眼睛映着溪水的波光,亮晶晶的。
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声音轻轻道,“打算怎么跑呀?”他说这话时歪了歪脑袋,灰黄色的短发被山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黄清璃依旧望着溪水,沉默了数息才回道:“暂时还未想好。”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节奏比平时慢了几分,不是不想跑,而是没想好往哪里跑。
五五侧过头来,银灰色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他想了想,将托着腮帮子的手放下来,在膝盖上拍了拍说道:“那个八卦通宝那么厉害,难道就找不出来吗?”
在他单纯的认知里,那枚铜钱既然能在梦中给黄清璃警示,既然能在铜钱表面显化出文字,既然能映照出那根看不见的红线,那它就应该也能找到那个红色阵法的位置才对。
黄某坦言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解释为什么天会下雨:“此物虽强,但我从未修过什么推演之法,仅能依靠法力操控,远达不到推演之能。”
他说这话时从溪边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手中掂了掂,然后随手抛入溪水中。
石子落入水面的瞬间溅起一小朵水花,又被流水带走。
八卦通宝确实是一件极为神秘的宝物,可他一个从未修过推演之术的人拿着它,就像一个从未学过剑术的人握着一柄绝世好剑,劈砍或许还行,想要使出精妙的剑招便是痴人说梦。
他无奈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不重,却在溪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五五看着他叹气,银灰色的小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这小家伙蹲在溪边,用指尖在泥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画了几个圈又用手掌抹掉,然后又画。
忽然,五五语出惊人道:“不如你把手给剁了,到时候再以真一之气长出一只手不就行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为认真,甚至还抬起自己银灰色的小手在手腕处比划了一下,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深灰色的大眼睛里满是一种天真与残忍交织的光芒。
黄清璃一听,眉毛差点飞到发际线里去。
他侧过头看着五五那张认真到几乎离谱的小脸,二话不说伸出手指在五五的腰间用力戳了一下。
五五正蹲得稳稳当当,冷不防腰间最怕痒的地方挨了一记,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弹起来,两条银灰色的小胳膊在空中乱挥,一个没稳住,扑通一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溪边的泥土被屁股砸出了一个小小的凹坑,几滴溪水溅到他银灰色的小脸上。
“这是什么鬼主意。”黄清璃收回手指,语气中带着几分没好气的无奈,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五五拍了拍屁股站起身,银灰色的小手在屁股后面啪啪拍了好几下,将沾上的泥土碎屑拍掉。
他撇着嘴,小嘴撅得能挂个油瓶,又走回溪边重新蹲下,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的嘟囔:“难道不行吗?”
在他想来,手砍了再长出来,红线不就跟着断手一起掉了嘛,多简单的道理。
青年望着溪流,半晌才开口答道,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个不容置疑的定论:“肯定不行。我还未到天人境,根本不能断肢重生。”
他将“根本”二字咬得很清楚!
天人境那种断肢可重生的层次比他还差着至少两个大境界。
天人境以下的修士断肢便是永久伤残,除非有极为珍贵的断续灵药或是高阶炼丹师出手,否则这辈子就只能当个独臂侠。
五五又沉默了一会儿,两只小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显然是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他将身子往黄清璃那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用一种鬼鬼祟祟又兴奋不已的语气说道:“要不你请地球的高手解决?”
黄清璃听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五五那张满怀着期待、仿佛已经看到问题被完美解决的小脸,有些无语。
沉默了数息才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耐性,像是在给一个什么都要问的小学生解释一道很难很难的数学题:“你以为根除这种东西有那么好解决吗?恐怕连玉清境的神仙都束手无策。”
他顿了顿,将目光从五五脸上移开,重新望向溪水。
接着说道,声音中那股无奈渐渐被一种冷静的决断所取代:“只能静观其变,只要情况不对便立即跑路。”
这话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心中某个角落终于按下了一个确认键。
只要情况失控,他就跑。
彼时,神天与英疾早已返回宗内。
神天将藏于袖中的归脉罗盘取出,罗盘上那些在高清宫中汲取的宗门气机已经全部转化为推演素材,与玄微和神棍这半日的推演结果开始自行整合。
神天将从高清宫带回的消息告知玄微与果和。
果和——这是神棍的名字。
三百多年前他因与英疾吵架赌气离宗出走时,这个名字便随着他的离去在宗门的日常中被渐渐淡忘了,只在几位首座偶尔提起旧事时才会被重新翻出来。
如今他回来了,名字也便重新落回了众人的舌尖上。
此刻他盘膝坐在罗盘前方,十指翻飞如蝶,幡布上的白光与罗盘的蓝光交相辉映,在墙壁上投下流动的星海。
他二人以此继续推演,进而推得出了宗内被缠上因果的人已达到了几百人!
这个数字一出来,屋内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与数月前相比,被缠上的人数翻了数十倍!
若再不找到破解之法,整个神恒仙府恐怕都会被这张红线巨网吞没。
“如何了?”神天询问道。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深沉低缓的调子,却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焦灼。
果和一边推演,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
他的手指在罗盘上方飞速变换着法诀,每一次变换都让墙壁上那些星图的流转速度加快几分。
声音中那股玩世不恭的痞气不知什么时候又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推演到了关键时刻特有的专注与冷静:“我们已推出宗内人数有几百人,幕后的人似乎真的不止一人。大概方位已有了结果,只需再有数月,应是能寻出来了。”
他说这话时,幡布上那四个“断事如神”的大字忽然猛地亮了一下,白光将整间屋子都照得通明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英疾缓缓坐下,走到神天旁边的椅子上落了座。
他双手搭在膝上,眼神与语气含着复杂的味道,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在自责:“这才几日,人数竟涨了如此多。”
他说这话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尾音微微下沉。
果和见状,手上推演的动作不停,嘴上却不饶人。
他侧过头瞥了英疾一眼,嘴角挂起那副招牌式的嘲讽笑容,边推演边嘲道:“哟,现在知道愁了,早干嘛去了。”
他说“早干嘛去了”时语气中那股阴阳怪气的痞气几乎是火力全开,显然还记着三百多年前那场没吵赢的架。
英疾一听,立刻上了火。
蹭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手掌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桌上那只青瓷茶杯都被震得跳了一跳:“你说什么!”
他声音中气十足,在整个屋子里嗡嗡回荡,将墙壁上那些流动的星图都震得微微闪烁。
两人之间眼神仿佛有电流在对滋。
一个坐在地上翻着白眼,一个站在桌旁青筋微凸,仿佛下一秒就要掀桌子动手。
这场景和几个月前他们刚在院中对峙时一模一样。
眼见二人又要开始斗嘴,申益开口打破了气氛。
他那张圆脸上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语气中带着几分圆滑的和事佬意味,却也在不经意间抛出了一个让全场为之一滞的问题:“哎,会不会是咱们宗内有什么暗子呢?”
他将“暗子”二字说得不轻不重,像是在问一个值得探讨的假设,可话里的分量却在场每个人心里都掂得明明白白。
此话一出,全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神天那双深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玄微停下了手中的法诀,英疾也暂时忘了与果和的对峙,果和的手指在罗盘上方悬停了一瞬。
申益见所有人都看着他,便接着说道:“原本仅有几人,如今增至几百。我觉得原先的几人中有暗子。”
元沧应道,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节奏与申益方才的叩击声刚好错开:“你所言也不无道理,但没有实据,不便撕破脸。何况是谁都不知晓。”
他这话既肯定了申益的猜测,又点出了现实的困境,宗内本就被红线的阴影笼罩得人心惶惶,若再闹出什么捕风捉影的内鬼风波,不用等那红阵发威,宗门自己就先乱阵脚了。
玄微与果和已经停下推演,坐在了一旁椅子上。
玄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了的茶,那张清瘦儒雅的脸上汗珠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而深思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将茶盏放回桌上,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慢了几分,像是在字斟句酌之后才决定将这句话说出口:“若想尽快破局,唯有动用那个。”
他没有说“那个”是什么,但屋内的所有人都懂了。
众人神色一变,连一向吊儿郎当的果和都收起了脸上的嘲讽笑容,眉头微微蹙起。
神天试探性地问道,声音中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审慎与隐隐的不安。
他看着玄微,那双深沉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你是说……”他没有把话说完,像是那个词本身就是一个不能轻易说出口的禁忌。
而玄微却是轻轻点头,看向众人,并未过多言语,那张清瘦儒雅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似是在等其他人的回应。
他知道自己这个提议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这个提议一旦通过,可能会引发的连锁反应是什么。
其他人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屋内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沉寂……
墙壁上那些流动的星图还在无声地旋转,可映在众人脸上的光芒却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可忽然传来一声:“不可!”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众人望去,是申益。
那张一向圆滑精明的胖脸上,此刻没有了平日里的半分嬉笑,只有一种极为罕见的、近乎顽固的坚决。
他为什么会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