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映赤丝踪,风藏蚀修祸。
七个月过去,此季节正值秋天。
山谷中的竹叶从翠绿褪成了淡金,溪水也比盛夏时浅了几分,露出两岸被冲刷得光滑圆润的卵石。
山风裹着松脂的清香与枯草的干燥气息,从群峰之间穿行而过,将首座大院中那株古松的松针吹得簌簌作响。
密室内,衍补轮的轰鸣声已经持续了整整七个月。
星核与轨环不知疲倦地旋转着,将四壁上的星图刷新了无数次。
那些被推演出来的信息如同拼图的碎片,一块接一块地在归脉罗盘的星海中被拼接成完整的图景。
众人看着影像,沉默了好一阵。
直到元沧率先打破了这份凝重,他枯瘦的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敲了敲,眼光深沉地说道:“没想到啊,方圆千里的宗门、势力都被扯上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间被星海笼罩的密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神天接着话题,言语中带着威严,眼眸中倒映着明灭不定的星芒:“那幕后的人竟下了如此之大的局。若非老玄的罗盘能够接连宗门气数,否则……”
他没说完,可那半截话里的分量,在场每个人都掂得清清楚楚。
英疾向玄微问道:“究竟是什么道法,牵扯如此之广?”
玄微与果和相视一眼,随后一起变幻手诀,手诀翻转如飞,同时结出一个法印,将近日推演的结果显现出来。
随即密室中央投射出一幅巨大的立体影像。
是一个由无数细密红线交织而成的巨大阵法,红线从阵法的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密密匝匝,层层叠叠,如同某种古老树种的根系。
每一根红线的末端都拴着一个小小的光点,那些光点多得如同夏夜的繁星,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幅影像。
众人望着那些化出的大红线阵,申益那双小眼睛瞪得前所未有的圆,手指着影像中的红线:“就是这个东西?这些红线是何物,竟有如此多!”
神天的目光从影像上收回来,落在在场每一位老兄弟的脸上。
“此阵涉及几宗与无数散修,即便别人与我们无关,但为了我宗门,也必须将此阵破除。”
这不是什么匡扶正义的大话,与其他宗门无关,与天下苍生无关,只为自保,也必须破。
他望向元沧,开口道,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感:“元老沧,你去准备吧。”
元沧点点头,可刚走没几步,脚下忽然顿住了,似是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向神天。
他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顾虑,开口问道:“神天老,若到了出手之时,我们或可以此邀其他宗门的高手,但会成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毕竟各大宗门各自为政,彼此之间既无深交也无信任?
神天沉默了。
元沧看了他片刻,他知道对方的为人,转头向外走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通道的幽暗之中。
黄清璃这边,正在外出,去往哪里暂时不知。
他的遁光在荒无人烟的平原上空飞着,脚下是大片大片枯黄的草野,秋风将草浪吹得层层叠叠,如同一片金色的海洋。
远处几座低矮的山丘在秋日的柔光下泛着灰褐色的光泽,偶尔有几只飞鸟从草丛中惊起,扑棱棱地飞向远方。
五五照例藏在他的储物袋中……
忽在此时,他的神识感应到了某种灵力波动。
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施展了什么术法,余波被秋风送了过来。
他立即悬停于空中,放出神识不久后便确定了方位,在东边八十公里处!
基于谨慎的心理,他将气息敛了起来,做好准备后驾起遁光向东飞去。
来到事发地点外五里后便停下了。
落在地上……又将神识向前探去,仅一瞬便看清了——有一位黑衣人正以秘法吸食一个修士的生机。
周围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修士的尸体,看着尸体上的服装应是釜迁门的修士—,这让黄清璃猛地意识到自己来到了釜迁门的地界!
并且,那个黑衣人身上的气息很是怪异。
戴着面具仅能看见其一头紫发!
就在此时,那黑衣人似乎有所察觉。
猛地回头看向了黄清璃的方向,那只还扼着修士喉咙的手也微微松了一瞬。
眼洞中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邃的暗紫,直直地望向黄清璃藏身的方向,虽没看见任何人,但他也很谨慎,在察觉不对后立即施展遁术离开了。
黄清璃心中惊了一下,“发现我了?还是……”
他的神识找不到对方,“逃了吗?”他在心中暗忖。
就在他暗忖的同时,五五的声音也响起了。
他压低了声音在神识中传音:“大老哥,那人跑了,去前面看看吗?”
黄清璃在心中回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不去。这里是釜迁门的地界,死的又都是釜迁门的人,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他不是怕事,而是谨慎到了骨子里。
这要是被釜迁门的人撞见了,解释都解释不清楚。
五五的声音又传开,这小东西大概是趴在储物袋口盯着远处那些尸体看了半天,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的语气中多了一层审慎的、小心翼翼的味道,像是在触碰一个两人都心知肚明却一直未曾说破的话题:“你说的也没错哈。不过,那黑衣人虽不见其貌,但他身上的气息与那头紫发……”
黄清璃接了下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在神识中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说他?”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也不需要说出那个名字。
五五点头回应,银灰色的小脑袋在储物袋口点了几下:“嗯,我觉得你被红线缠上可能不是因为那枚结灵丹,而是从那个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将那个“时候”悬在两人之间。
那个“时候”是哪个时候?!
“这么说来,倒是有了蹊跷,但现在没有证据,仅有猜测也不好动手。”黄清璃说道,目光依旧望着那片空荡荡的荒草地。
他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更紧迫的方向:“上次八卦通宝说仙府内有危,很可能说的就是他。”
他将“他”字咬得很轻,可那分量却重得足以在秋风中砸出一个坑。
如果八卦通宝警示的“内危”指的就是这个黑衣人,那意味着此人很可能已经潜入过神恒仙府,甚至可能至今还藏在宗内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想到这一点,他的后背便不自觉地泛起一层凉意。
“得回去早做准备了。”话落,他便将敛起的气息重新释放,淡青色的遁光从脚下亮起,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神恒仙府的方向疾速飞去。
与此同时,元沧已经下派了一些曜日境的长老前往了各大宗门送拜帖。
那些长老们驾着各色遁光从神恒仙府出发,而他自己也亲自去一个个地上门与各宗掌权人谈合作。
这老者放下了一向沉稳的架子,亲自上门拜访,每到一个宗门便与对方的掌权人面对面地详谈。
那些掌权人有的半信半疑,有的早有察觉,有的则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宗门已经被红线圈了进去。
本宗内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因为元沧早已下令:所有弟子结伴外出,寻购天材地宝送去后山。
衍补轮还需要更多的天材地宝来维持运转。
白玉广场上几乎每日都能看见三五成群的弟子驾着飞剑出山,半日后又载着满满当当的储物袋归来。
有的弟子从山中采来了灵矿,有的弟子从坊市中购来了阵旗,有的弟子则在山下的迎仙城中四处搜罗丹材。
演武场上原本每日的剑术比试也被暂时停了,被临时改成了分类整理物资的场所。
全宗上下可谓是热火朝天的忙,就连平时那些闲散惯了的老油条弟子也被这份紧迫感裹挟着加入了忙碌的人潮。
就连平时事不关己的泰友乾看到后也是心中问题多多。
他原本只是路过白玉广场想去山下喝酒,却被广场上那热火朝天的景象惊得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弟子,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灵矿与丹材,那张向来大大咧咧的脸上难得出现了几分困惑与好奇。
他拦住一个抱着一捆灵草匆忙跑过的年轻弟子问道:“这是怎么了,宗里要打仗了?”
那弟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匆匆行了个礼,也顾不上多解释,只说了句“是元沧长老下的令”便又抱着灵草跑了。
泰友乾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眉头皱着,心中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却没人有空给他解答。
如今通过推演,玄微他们已然得出那道红阵的大概所在。
就在高清宫南边方向八千里的一片连绵山脉之中。
“月隗山”!
山势险峻,终年云雾缭绕,灵气极为稀薄,历来是人迹罕至的荒僻之地。
也正因为如此,那张红网的核心才得以在那里隐藏了上百年而不被人发现。
现在要做的便是准备,以及去请练冉一起。
由神天亲自去请,其他人还叮嘱他一定要小心言语,毕竟那次在首座大院中他们曾试探过对方的去留之意,场面一度尴尬至极。
如今再去相请,话该怎么说、分寸该怎么拿捏,都需要格外慎重。
一切看似处于准备之中。
衍补轮还在运转,弟子们还在忙碌,元沧还在各宗之间奔走,神天正在前往竹屋小院的路上。
一切都像是一张正在缓缓拉满的弓,箭已搭在弦上,只等最后的指令便离弦而出。
但之前在釜迁门地界出现的那个神秘人究竟是谁?
而那个“他”又是谁?
八卦通宝上显化的六个字,指的仅仅是那个黑衣人?
还是别的什么至今尚未暴露的暗子?
秋风吹过白玉广场,将那些堆放在角落的灵草叶片吹得沙沙作响。
天际的云层正在缓缓变厚,灰蒙蒙地压在群峰之上。
山雨欲来!